• 【 雲豹保育在臺灣 】上篇:科學解密雲豹,搶救刻不容緩

    圖片來源:台北市立動物園
    記者|陳怡潔    編輯|陳信安    設計|陳莉卉 黃品瑄

    Lrikulau,魯凱族和排灣族語中的「雲豹」,即使許久未見蹤跡,臺灣許多原鄉部落至今仍流傳著牠的動人傳說。相傳數百年前,原居於台東的先人和Lrikulau一起在山林中狩獵,翻山越嶺後,Lrikulau在一處依山傍水之地駐足,族人認為這是Lrikulau的指引,便在其停駐的位置建立了舊好茶部落(Kucapungane),此地被族人稱為「雲豹的故鄉」,族人也以「雲豹的傳人」自居。

    「我們獵人的傳說裡面,祂就像靈犬一樣。」魯凱族傳統領袖Lavuras Abaliwsu(漢語名:包基成)讚嘆雲豹的靈性和敏捷,並用敬畏的語氣說道:「我們(阿禮部落)這裡跟好茶的傳說,找到我們這個家都是靈犬在帶領。」由於認為雲豹對部落有恩,魯凱族人從不主動捕獵雲豹

    從事人類學研究的雲豹復育研究會秘書長于詩玄試著拆解口述歷史中隱藏的訊息,從耆老的敘述中,她領會到在雲豹在先民宇宙觀中的超然地位,「人跟雲豹之間,並不是像我們當代的自然科學,有很明確的物種差異;雲豹作為自然信仰的圖騰(totem),連結了生命與山林。」她分享人類學工作者Agathe Lemaitre的觀察,在排灣族的信仰知識體系裡中,人死亡後的靈,可能轉變為Adrisi熊鷹在空中盤旋,或者成為Lrikulau雲豹在林間穿梭。

    當臺灣的山林中不再有Lrikulau靈光一閃的獸影,當全球雲豹族群的存續受到考驗,這種深受先民愛戴的神獸將何去何從?臺灣的山林又為什麼在討論雲豹保育時被一再被反覆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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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l02好茶與阿禮等魯凱部落中,流傳著雲豹指引先民找到居住地的傳說。好茶的族語「Kucapungane」意即「雲豹的傳人」,雖近代經歷遷村,族人依然感念雲豹恩惠。圖片來源:許珮甄。

    來不及認識即消逝!雲豹的謎團解密

    雲豹,因身上如雲朵般的美麗花紋得名,也和雲霧一樣,給人朦朧縹緲的印象。

    根據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紅皮書的資訊,現在的雲豹屬動物包含亞洲雲豹和巽他雲豹,皆屬VU易危物種。而2013年,在台灣追蹤雲豹長達14年的姜博仁博士認為雲豹在台灣高機率已滅絕,或族群數量稀少造成生態上功能性滅絕,雖然近年仍不時有人聲稱目擊雲豹,但始終缺乏可驗證的跡證。

    其實,『台灣雲豹』可能不再是一個那麼精確的名詞,因為基本上牠不是臺灣的特有亞種。

    姜博仁解釋,早期所有雲豹都被視為同一種,而台灣雲豹是雲豹的四個亞種之一,其餘三個則為分佈於婆羅洲和蘇門答臘的巽他亞種、亞洲大陸的指名亞種,還有印度、尼泊爾區域的喜馬拉雅亞種。

    但近年透過遺傳分析發現,巽他雲豹具有遺傳特異性,應視為獨立物種,且可再細分為婆羅洲亞種和蘇門答臘亞種,其他地區的雲豹遺傳上則沒有足夠差異,不再區分亞種。

    不過在依據《野生動物保育法》所訂定的陸域保育類野生動物名錄上,仍將台灣雲豹視為雲豹的亞種,兩者並列為一級保育類動物,顯示在雲豹在台灣法律上的定位尚未隨生物分類學觀點更新。

    cl03新舊雲豹分類學觀點比較。資料整理:窩窩。

    從事雲豹研究的英國牛津大學Wildlife Conservation Research Unit研究員王逸峰則指出,由於兩種雲豹都以非常快的速度減少,甚至在部分地區區域滅絕,加之樣本取得不易、觀察機會甚微,使得學界目前對於雲豹的了解仍很粗淺。

    姜博仁也指出,大型、非偏遠地區的動物往往優先被研究,但雲豹棲息於亞洲森林中,加上夜行性、具樹棲能力的物種特性,使觀察、調研資料不易累積;另外,近年研究能量又較集中在巽他雲豹:「亞洲雲豹的研究對比到巽他雲豹而言又會更少。」

    除了科學研究偏少,雲豹在棲地受到的關注也普遍較低。王逸峰分析,雲豹體型較小、行蹤隱匿,即便在動物園等圈養展演環境中都可能無法讓民眾親眼目睹,以至於作為保育生物學中的大使物種時,宣傳效果較遜於老虎或其他大型貓科動物:「牠(雲豹)在整個東南亞貓科中,其實不是最受重視的物種。」

    即便雲豹的資訊搜集與普及還有許多進步空間,王逸峰也強調,過去15年間仍已累積了不少突破性研究,拉近我們和雲豹的距離。

    cl04研究人員為野生亞洲雲豹佩戴無線電追蹤項圈。圖片來源:Mongabay(Lon Grassman courtesy of CKWRI提供)。


    不只在天然林穿梭 高海拔、人造林都曾現蹤 

    首先是雲豹能利用的棲地環境可能比原先認知更廣。過去普遍認為雲豹偏好海拔1500米以下的茂密森林,但近年有些自動相機在超過海拔3000公尺以上的地點記錄到雲豹出沒,甚至有拍到過雲豹走在雪地上的照片。姜博仁解釋,這些紀錄尚無法說明雲豹對於高海拔區域是常態性還是季節性的利用,但至少在海拔分佈上,帶來很不同的認知

    王逸峰則分享他參與英國牛津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中心 Andrew Hearn教授所領導的雲豹計畫(Clouded Leopard Programme)時的發現:「其實我們相機架設在平地,雲豹很多時候還是會走過。」顯示雲豹具備良好的樹棲能力,但未必多數時間生活在樹上。

    cl05雲豹具備良好的樹棲能力,但未必多數時間生活在樹上。圖片來源:Felid TAG(Bill Wood 、Andy Goldfarb攝影)。

    可能雲豹並沒有我們想的離人類那麼遠。

    王逸峰進一步說明,研究團隊架設的許多自動相機,就算是在道路附近也經常拍到雲豹,甚至有一些紀錄顯示,雲豹會利用人為開闢的小步道、人獸共用的獸徑,也可能在人為種植的油棕樹林間見到牠的蹤跡。

    cl06Clouded Leopard Programme利用自動相機拍攝到的巽他雲豹,兩種雲豹能利用的棲地皆比想像中廣泛,本圖拍攝點位距最近道路距離不足500公尺。圖片來源:王逸峰。


    雲豹菜單揭露 中型有蹄類動物為首選目標

    另一方面,食肉目動物的族群量通常受獵物豐富度影響,食性研究也成為關注焦點。透過目擊事件,靈長類動物在過去被視為是雲豹主要獵物,但也有假說認為雲豹具備貓科動物中比例最長的犬齒、比獅子和老虎都更大的張嘴角度,推測會獵殺大型獵物。

    2005年,研究員Lon Grassman曾對泰國4隻雲豹進行為期一個月的無線電追蹤,從4份糞便與2隻疑似雲豹獵殺的獵物中,發現雲豹的菜單包含豚鹿(Axis porcinus)、孟加拉懶猴(Nycticebus bengalensis)、馬來穿山甲(Manis javanica)及齧齒動物。

    另一份較為完整的食性研究則於2022年刊出,在對寮國保護區內搜集的14份雲豹糞便進行遺傳分析後,研究員Akchousanh Rasphone在論文中指出雲豹是廣食性掠食者(Generalist predator),捕獵對象廣泛,可以是小型囓齒動物、鳥類,也能夠捕獵體重介於50-150kg間的中型有蹄類動物,且後者約佔其飲食一半的比例,是雲豹較偏好的獵物。

    而比對臺灣的野生動物,王逸峰表示:「符合研究結論的獵物體型大概很接近台灣的長鬃山羊。」也補充在馬來西亞曾有水鹿被捕食的紀錄。

    cl07雲豹具備貓科動物中比例最長的犬齒、比獅子和老虎都更大的張嘴角度。圖片來源:Rasphone,2022
    cl082022年,研究員發現體重介於50-150公斤間的有蹄動物是雲豹的主要獵物,將此結論與台灣野生動物體型對比,獼猴等動物都可能是雲豹的潛在獵物。資料整理:窩窩

    研究是保育的基石,了解雲豹的棲地、食性等資訊,才有可能妥善保育牠們。在科學家的努力下,人類似乎終於追趕上在時間長河中逐漸遠走的神獸,令牠褪去靈性的神秘,以維護當代生物多樣性不可或缺的角色被銘記。

    雲豹保育進行式,圈養復育勢在必行?

    雖然關於雲豹的謎團正逐步解密,但在全球尺度下,雲豹的物種存續卻正受到威脅。 

    王逸峰指出,現有幾種雲豹族群數量的估算結果存在不小的差異。而以他的第一手觀察經驗,認為:「以我們的研究,還有我們抓出來一些數據來看,全球大概在5000至6000隻左右,而且這個速度還是不斷的一直在減少。」

    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將兩種雲豹屬動物的族群趨勢都標註為「減少中」,王逸峰強調,目前趨勢不但是減少,更是快速減少

    可以預見的是,雲豹在未來十年,只要沒有更好的保育計畫,牠一定會變少,一定會變越來越少,一定會從Vulnerable再升級到更高一級。

    cl09亞洲雲豹分布於亞洲的東南部,範圍西至尼泊爾,東至台灣,並包含緬甸、中國秦嶺以南區域;往南則涵蓋東印度、中南半島和馬來半島;而台灣的亞洲雲豹已經滅絕。資料來源: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製圖:窩窩。
    cl10巽他雲豹分佈於婆羅洲和蘇門答臘。資料來源:IUCN國際自然保育聯盟,製圖:窩窩。

    雲豹的棲地選擇和森林覆蓋率高度相關,但根據聯合國農業與糧食組織定期對全世界森林進行的調查,兩種雲豹屬生物所棲息的東南亞森林,毀林速度為世界之最!儘管有跡象顯示近年趨勢有所緩和,在最近一期的統計中,該地區仍損失了總面積約等於整個德國的森林。

    棲地快速減少,雲豹的處境已退無可退。然而,多數亞洲森林的棲地保育計畫皆以老虎為主要目標,雲豹僅作為附庸物種受到保護,「撇開婆羅洲不談的話,其他東南亞地區其實沒有太多對雲豹有實際的保育行動。」王逸峰如此說道。

    與此同時,姜博仁指出,中國對虎骨、虎鞭的需求一直很高,在中國老虎已經難以捕捉甚至滅絕的狀況下,市場開始用豹骨來取代。「現在包括雲豹的骨頭、花豹的骨頭這些器官,都是很持續性的被捕捉、走私到中國去。」

    王逸峰也表示,研究員曾在中國、泰國周邊發現頻繁交易的貓科動物製品走私廊道,顯示狩獵壓力持續對雲豹族群產生威脅。除此之外,棲地破碎化不但不利於雲豹族群維持遺傳多樣性,也可能使獵物的族群量下降,造成雲豹的生存壓力,或使人獸衝突加劇。

    域內保育(In situ conservation):在物種原生棲地內進行的保育,如設立自然保護區、生態復育、棲地管理等。
    域外保育(Ex situ conservation):在自然棲地外進行的物種保育,如動物園、植物園、基因庫、圈養繁殖等。

    cl11雲豹在棲地內遭遇多種生存威脅。資料整理:窩窩。

    護林、狩獵管理創條件,臺灣成雲豹保育關鍵詞

    雖然,域外保育機構圈養雲豹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支持牠們回到野外棲地繁殖、擴大族群數;但在雲豹現有適宜棲地已經不多,且恐怕難以保存的困境下,王逸峰希望採取更積極的行動:「我們認為現地保育跟幫牠擴張現有棲地必須同步進行。」意即除了現有棲地應提升品質與減少流失外,也要另替雲豹尋覓適宜的棲地環境。

     「為什麼臺灣在這麼多年來一直受到國際雲豹或是貓科保育界的重視?」王逸峰也拋出提問指出,雖然雲豹在台灣目前被認為已經滅絕,但相較於東南亞,臺灣的森林受到較好的保護,「甚至這幾年研究,也有發現(森林)覆蓋度有在增加,這是東南亞完全沒有的。」

    2024年底,他發表了一篇盤點臺灣有多少雲豹潛在棲地的研究。根據他的分析,若設定較嚴謹的標準,以「雲豹棲地偏好選擇模型」篩選出PR值75以上的區域作為適宜棲地,結果顯示,雲豹適宜棲地將涵蓋臺灣38%的領土,且其中有高達89%位於我國法定保護區域內,顯示未來開發程度將持續受到法律約束。

    以保育雲豹及其棲地為目的的研究計畫「Clouded Leopard Programme」,曾在2019年提出一份指標性的評估報告,利用橫跨9個東南亞國家的2,948台自動相機提供之資料,根據雲豹棲地偏好選擇模型分析各區塊(Patch)的棲地品質,王逸峰引用該篇報告的結論,對比發現台灣的棲地品質極有潛力,

    其實(臺灣的)雲豹棲地(品質)在全東南亞是前10名好的。

     

    Clouded Leopard Programme 以保育雲豹及其棲地為目標,擁有全球規模最大的雲豹自動相機監測網,也是最完整的資料庫。資料來源:WildCRU
    cl12根據王逸峰的分析,38%臺灣國土為適合雲豹利用的棲地,而且其中有高達89%位於我國法定保護區域內,未來開發程度將持續受到法律約束。資料來源:Wang,2024

    另一個臺灣在雲豹保育議題上的顯見優勢是:相對有管理的狩獵行為。目前台灣正在多個部落推進「狩獵自主管理計畫」,由部落自主遵循文化上的傳統規約進行狩獵,姜博仁領導的團隊也參與其中,並使用自動相機監測對生物族群的影響。

    姜博仁發現,在這樣非商業狩獵的模式下,並沒有物種數量明顯下降的徵兆,甚至山羌、水鹿、猴子等獵物的數量有增加趨勢,「只是自己這樣子自用的狩獵,它其實是可以永續的。」

    他解釋,狩獵並非絕對是物種存續的負面因子,在生態學中有「補償死亡率」的概念:

    當狩獵移除部分個體後,族群內的競爭壓力可能減少,導致其他個體的存活率提高。有狩獵壓力的環境下,整體動物族群死亡率不一定會上升,甚至與沒有狩獵壓力時相近。

    姜博仁強調他的理念是:「我們要解決的是如何兼顧傳統狩獵文化跟這些瀕危物種的保育。」也認為這不會成為雲豹復育的阻力。因為在先民以狩獵為生的狀況下,雲豹就能與其共存,而現在的狩獵行為在管理和監測下,也能很大程度地確保永續利用。

    「毀林」和「狩獵」是雲豹在棲地內面臨的兩大主要威脅,這兩者在臺灣都相對緩和。加上雲豹與台灣先民間難以言說的羈絆,也讓這片土地和雲豹間始終存在著一份情感連結,使臺灣在雲豹的域外保育上,逐漸成為一個關鍵詞。

    「其實國外抱持一個非常高度樂觀的態度。」王逸峰表示,不僅是他,國際上關心雲豹保育的組織或個人,對臺灣作為棲地的潛力多持正面態度,甚至視臺灣為雲豹野放復育、拓展棲地的最佳選擇之一。

    陷入困境的雲豹發出呼救,科學家為其出謀劃策,對臺灣寄予期望。而在臺灣,每當雲豹之名被提及,總有質疑如影隨形——有人認為牠至今仍隱匿於台灣山林,有人則堅稱雲豹從未涉足這片土地。

    雲豹復育可能對台灣造成哪些影響?為何難以取得社會共識?目前在台灣的倡議行動又有哪些進展?將在下篇接續報導。

  • 【 雲豹保育在臺灣 】下篇:在台復育的浪漫與現實

    圖片來源:台北市立動物園
    記者|陳怡潔    編輯|陳信安    設計|陳莉卉 黃品瑄

    相傳,台灣山林中的熊與豹曾經全身潔白,為了讓彼此更美麗,牠們相約為對方妝點色彩。熊細心為豹繪上雲朵般的斑紋,直到筋疲力竭沉沉睡去;豹卻在熊熟睡時,隨意將牠渲染成漆黑一片,唯獨胸前因睡姿遮擋,留下純白。熊醒來後氣憤不已,豹只得承諾,未來每次狩獵,都會留下些獵物與熊分享。

    「黑熊與雲豹」的故事在各原民部落間的版本或有不同,故事核心卻如出一轍,不僅間接佐證雲豹曾馳騁於台灣山林,也映照出先民對自然的解讀與敬畏。

    而在雲豹不知所蹤的現代,希冀神獸歸位的呼聲正逐漸匯聚。雲豹復育的浪漫想像從何追溯?若神獸要從神話走向現實,又可能造成哪些影響?

    頂層掠食者回歸,將建構更強壯的山林?

    我們必須承認的是,台灣現在的陸域生態系並沒有頂層掠食者(Apex predator)存在。

    在英國牛津大學WildCRU參與國際雲豹保育計畫「Clouded Leopard Programme」的王逸峰研究員,指出雲豹的關鍵生態意義。

    研究顯示,頂層掠食者能透過多種機制維持生態平衡,包括控制獵物數量、影響競爭者或獵物的行為,甚至為其他動物提供腐肉或棲地,使整體生態系更健康、穩定。較為著名的例子是黃石公園在復育灰狼(Canis lupus)後,影響當地鹿群的數量和行為,使部分原先被鹿過度啃食的植被得以生長。

     

    黃石公園自1995起復育灰狼,即使只有少數的灰狼,透過獵殺部分鹿群並改變牠們的行為,最終使部分原先被鹿過度啃食的植被得以生長,大幅改變當地生態。資料來源:Sustainable Human

     

    近年,台灣淺山地區草食動物的出現頻度增加,魯凱族傳統領袖Lavuras Abaliwsu(漢語名:包基成)分享他觀察到的環境變化:

    現在我們山裡有一些被水鹿、山羌蹂躪的森林都已經枯乾了。

    Lavuras Abaliwsu甚至形容,水鹿、山羌以及獼猴等中階消費者,已經「氾濫成災」,因此他支持雲豹回歸,相信牠能協助部落抑制野生動物帶來的農損:「牠(雲豹)可以分擔我們一些憂愁。」 

    王逸峰提醒,大尺度下野生動物族群量的變化,需要從大量累積的長期資料解讀,不宜單純由「人獸衝突增加」來推斷。

    不過,王逸峰也強調,許多案例都證明「大尺度系統的健全,確實與頂層掠食者息息相關」,而以台灣的現況來分析,目前陸域生態系中,接近頂層掠食者的物種僅有熊鷹和黑熊。

    其中,熊鷹能發揮的影響力受到行動方式限制,而黑熊則是食性龐雜:「黑熊主要吃果實和植物,雲豹才更符合頂層掠食者的角色。」,由此推論,他認為雲豹能在台灣生態系中扮演的角色無可取代。

    cl02 01草食動物出現頻度過於頻繁,會使樹皮遭過度啃食,無法運輸養分並枯死,畫面中可見「啃食線(browse line)」——在草食動物能觸及的高度內,不見綠葉。圖片來源:姜博仁。
    cl02 02花蓮玉里太平溪源營地15年間地景變化:地面植被消失,並觀察到啃食線。圖片來源:野聲環境生態有限公司(左圖由郭福麟攝影)。

    復育神獸即復育文化?雲豹與山林的連結

    除了生態方面的角色,Lavuras Abaliwsu也提及雲豹在魯凱部落中的文化意義:「雲豹是我們很遐想一起生活的野生動物。他指出,雲豹對部落來說,不是一般的野生動物,而是具備神格化的特殊地位,族人敬畏雲豹,甚至認為人與雲豹享有某些共通的情感;與魯凱族文化淵源相近的排灣族亦是如此。

    至今部落間仍用藝術、文創的方式,銘記與雲豹的記憶;但Lavuras Abaliwsu表示,他更期許與先民有深厚情誼的神獸,重新融入部落生活,帶來「三生一體(生態、生活、生產)」的復興:「你復育(雲豹),就等於復育一個文化了。」

    cl02 03至今部落間仍用藝術、文創的方式,銘記與雲豹的記憶。圖片來源:許珮甄。

     

    在Lavuras Abaliwsu的想像中,雲豹能作為部落環境教育、生態旅遊的亮點,讓族人可以在自己的故鄉,以守護傳統領域為職業。他舉例,族人可以帶領遊客探訪雲豹棲地、認識原民與雲豹間的互動,甚至有機會親眼目睹牠的身影。「你到深山裡,突然看到雲豹從你前面跳過去,就算不到一秒,這一生請問是不是就值了?」

    而長年走訪大武山區周邊部落的雲豹復育研究會秘書長于詩玄則指出,雲豹的命運反應了台灣近代的環境變化,自清領時期以來,隨著人口成長與工業革命,全球大量需求樟腦來製造原始塑膠賽璐璐*,使台灣山林逐步遭到開發、破壞。

    *賽璐璐(celluloid)為塑膠始祖,樟腦為其重要原料。

    這不僅導致雲豹遁入迷霧,原住民也在過程中失去了對自然資源的掌控權,使部落文化逐漸式微:

    這塊森林破碎的時候,被波及的一邊是原住民,一邊是雲豹,他們一起受到影響,一直到現在。

    回溯完雲豹滅絕的脈絡,于詩玄提出反思:「很多人會說牠(雲豹)消失了沒關係,其實是因為還沒有看見我們自己的責任。」她認為,推動雲豹復育能重新拉近人和森林的關係,並承擔人類對近四百年環境變遷的責任。

    cl02 04于詩玄回溯雲豹滅絕的脈絡,指出台灣山林在近400年間逐步遭到開發、破壞,首當其衝受到影響的便是雲豹和原住民。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記憶庫

    曾在台灣山林間尋找雲豹十多年、如今創立雲豹復育研究會的姜博仁博士也說明,物種復育是複雜且漫長的保育工程,從前期照養、研究,到野放後的監測、追蹤,都需要專業人員執行。

    因此在他看來,雲豹復育其實可以視作一項產業,不僅能支應地方經濟,也能讓部落有望重掌自然資源的主權,「讓部落自己去做自己土地的生態監測、研究和管理。」

    雖然執行面還可能有許多變數,但參考推行「狩獵自主管理」的經驗,姜博仁認為,比起完全禁止接觸、利用,當部落有機會貫徹傳統文化中的規約和自然哲學,能夠更深化與土地的連結,並且出於對自有資源的珍惜,自發性地落實永續價值,達到文化與生態的雙贏。

    在此背景下,雲豹復育研究會正以雲豹潛力棲地周遭的魯凱部落為起點,逐步探討各方對復育的想法。此外,姜博仁也強調,台灣若成功復育雲豹,將可作為國際典範,

    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雲豹族群都在下降、森林在破壞的時候,臺灣可以作為全世界雲豹的庇護所。

    雲豹的魯凱族語Lrikulau,意涵為「守護、榮譽、榮耀」,心懷雲豹的人們,期望為臺灣山林迎回榮耀。然而已經被認為消逝在台灣的雲豹,真的能夠回家嗎?上述願景的相關倡議,為何始終無法取得社會共識?

    認知不統一難討論,雲豹再引入台灣的爭議

    由於對生態與社會影響抱有期待,2018年,雲豹復育研究會曾以「貓科動物再引入國際研討會與工作坊」為題,邀集國內外學者到台灣交流,期望探討雲豹在台灣再引入的可能。

    「再引入」是一種保育移置(Conservation translocation)手段,「保育移置」指的是透過人為干預,將生物從一個區域移動到另一個區域,以達成族群層級以上的保育效益。保育移置可分為四種類型,其中,如果目標物種曾經生活在移置地,但現已滅絕,則稱為「再引入(Reintroduction)」。

    然而,主管我國野生動物保育業務的林業與自然保育署,依然在保育類名錄中將「臺灣雲豹」列為特有亞種;因此,林業保育署認為現階段討論雲豹復育,應使用「生態替代(Ecological replacement)」的概念,即引入過去不曾分布於該地區的外來種,以發揮特定生態功能。

    林業保育署保育管理組高雋科長表示:「在討論生態替代時必須特別謹慎,因為有非常多引進非本土物種的案例,事後有無法想像的長遠負面影響。」例如日本曾以生物防治為目的引入印度小貓鼬,最終卻成為侵害當地原生種的外來入侵種。

    cl02 05保育移置行動的四種分類。資料來源:IUCN Guidelines for Reintroductions and Other Conservation Translocations,製圖:窩窩。

     

    雲豹的法律定位影響著討論走向,而牠的神秘讓命題本身就充滿複雜性,有人認為目前台灣山林中還有雲豹;有人則認為雲豹從來不曾涉足台灣的土地,至今難有統一認知。

    「因為斯文豪自己的敘述,然後還有原住民他們的照片,甚至傳說,都是非科學的證據。」高雋說明民眾質疑雲豹不存在的理由,而作為具體物證的雲豹標本則被認為也可能由貿易管道獲得,這也是應考慮使用「生態替代」來討論雲豹復育的一項背景因素。

    cl02 06英國博物學者Robert Swinhoe為臺灣雲豹的命名與發表者。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對此,姜博仁說明,透過爬梳近年數位化的日本文獻,即能找到雲豹曾存在台灣的證明。例如國立臺灣博物館中標識採集地點為阿里山的標本,比對花紋和高島春雄文章中提及的牧茂市郎在阿里山採集雲豹時所附的照片一致,另外也有豹皮交易或者捕獲個體要送往動物園展示的相關報導。

    cl02 07左圖國立臺灣博物館中標識採集地點為阿里山的標本;右圖為1932年高島春雄所著《臺灣產 Felidaeの和名に就いて》中所附的照片。圖片來源:姜博仁(左圖由林思民攝影)。
    cl02 08日據時期,臺灣報紙中出現捕獲雲豹送往台北市立動物園展示的報導;亦有動物園高砂豹(雲豹)的照片,並稱其是在臺灣東海岸捕獲。圖片來源:姜博仁。
    cl02 91930年代蕃產交易所的帳本,內含豹骨品項。圖片來源:台灣大學圖書館資料庫-日本蕃產交易所紀錄(于詩玄提供)。

    除了台灣究竟是否是雲豹歷史棲地的爭論,高雋指出:若台灣真的還有雲豹族群,反而可能不適合討論引進,「如果台灣雲豹還在的話,那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先確認它跟大陸的雲豹是不是同一個種或同一個亞種。」

    面對以上論述,姜博仁則以物種補充(Reinforcement)的角度來回應,「野放也有是強化原本族群的意義。」並舉例,美洲獅過去雖然被區分為佛羅里達亞種和德州亞種,但在佛羅里達亞種族群個體數量太少時,仍將德州亞種個體補充進去,以增加基因多樣性,「如果臺灣還有雲豹,一定非常少,反而需要野放個體去強化,讓牠們更有機會可以繁殖到下一代。」

    同時,姜博仁也提出質疑:「你要講說基因的不同,你到底要從哪個尺度上去砍一刀,或是踩那個界限?」他認為許多貓科動物作為生態系中的雨傘物種,實踐其保育價值、維護棲地生態環境,是更值得關注的課題

    現在的野生貓科分類趨勢,其實不太分亞種了。一些亞種被重新合併,台灣雲豹已經併入亞洲雲豹,而亞洲雲豹不再區分亞種。

    若不論形式,單純探討台灣是否適合進行雲豹的保育移置呢?

    「那就進到下一個問題,台灣的生態系還需不需要雲豹?」高雋強調,保育移置伴隨的風險較難預測,一向不是最優先使用的保育工具;若真要執行,需確認有正面的生態保育意義,而上文提及的文化意義、經濟轉型等皆屬於附加正面價值,不會是主管機關的主要考量項目。

    而雲豹目前被討論的生態保育意義,多聚焦於頂層掠食者的替補功能。但對於這點,高雋認為,「要怎麼控制這些草食獸或是獼猴?我不會把希望放在雲豹身上,短時間內不會。」他強調滅絕物種的生態功能難以量化,且同樣無法確保新引進物種能發揮預期的生態角色,不可控變因相當多。

    王逸峰卻認為,討論雲豹的生態角色價值有其必要性。「要去證明『沒有頂層掠食者,而生態系崩潰』是很難的,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是當非常多健全的生態系都有頂層掠食者存在我覺得以此為出發點,去考慮台灣生態系是否健康和平衡,是合理的。

    姜博仁也提出反問:「現在生態是平衡的嗎?」,並指出水鹿、山羌、獼猴、黃喉貂等草食獸或中級掠食者的數量都越來越多,這些可能都是生態系偏離穩定平衡的訊號。

    他進一步提醒,保育工作之所以盡力避免物種滅絕,便是希望維持生態系的完整與健康:「以石虎為例,我們也正在牠們目前棲地的邊緣進行保育移置。」他認為也許應該回歸保育工作的本質,來判斷是否推行保育移置,「當物種族群消失或變得很少的時候,保育移置都是一個選項。」

    動物園等域外保育機構圈養繁殖雲豹的目的,是希望牠們能回到野外棲地、擴大族群數;在現有適宜棲地已經不多的困境下,許多人開始思考保育移置的可行性。資料來源:ZooBorns


    頂層掠食者的潛在風險:專家提人獸、
    畜獸衝突

    對於雲豹扮演頂層掠食者的想法,東海大學生態與環境研究中心林良恭教授持保守意見,

    高階的掠食者就會出現一個困境就是說,牠會不會如你所期待的,幫我們控制、去吃我們要牠吃的生物?

    「牠可能去獵殺其他不應該獵殺的動物,尤其是可能影響人的生命安全。」林良恭對潛在的人獸衝突和畜獸衝突風險表示擔憂,指出這是學界乃至大眾對於引入雲豹最大的疑慮。

    他也說明,在評估引入物種前,多會先規劃試驗區引進少數個體,確認對生態系的影響,「問題是台灣不太適合,沒有這個(條件)可以做試驗區,太小了!」

    高雋則以管理單位的角度指出,執行保育移置行動的另一前提,是要盡量降低社會面和經濟面的負面影響。「假設要放蛇,有些民眾會不理解,就算是無毒的蛇,他們還是會覺得你幹嘛放蛇到我的家周邊?」

    他舉例,林業保育署目前採取保育移置介入的物種,青鱂魚、台北赤蛙、豎琴蛙(2025年2月27日研究發表改為魚池琴蛙)等皆是體型較小的動物,在社會輿論和經濟損失方面造成的衝擊較小。

    事實上,在林業保育署成立之前,臺灣曾有對大型動物梅花鹿進行再引入復育的經驗。林良恭在計畫初期就持反對意見,認為種源和執行地點都有疑慮;而梅花鹿自1986年在墾丁國家公園野放後,逐漸建立族群並往外擴散,對周遭敏感的高位珊瑚礁區造成負面生態衝擊,並對附近人類聚落造成農損。

    借鏡梅花鹿的案例,林良恭認為討論物種「再引入」應先評估三個面向:基因來源是否為同種、生態功能是否明確、社會大眾態度是否接納,而像雲豹這般被認為滅絕的物種,恐怕很難釐清基因面,「除非在絕滅之前,已經有完整的物種基因序列分析供比對,否則很難說是『復育』。」

    若無法確認是復育,林良恭認為應從野生動物經營的兩個關鍵——「生態功能」以及「人類態度」考慮,他以參與黑熊保育的經驗,推論在地狹人稠的台灣人引入雲豹,恐難以獲得支持:「問大家同不同意把黑熊放在村落附近,十個裡面有九個都反對啊!」

    林良恭直言:「我猜引入雲豹的負面衝擊應該大過於正面效益。而對於目前台灣生態系中缺乏頂層掠食者的現況,他提議可以參考日本的狩獵管理制度:「沒有辦法利用食物鏈控制野生動物的話,就用人嘛!」

    高雋表示,主管單位長期監測野生動物的族群變化趨勢,未來政策確實要從單純的保護野生動物,轉向控制或合理利用。但他也強調,除非沒有其他替代方案,政府不會考慮引入中大型且較具危險性的雲豹,來促進野生動物管理。

    同時,高雋也提醒應探討可行性:

    一隻動物被移到台灣來,要在野外能夠生存,是不是要先確定很多事情?

    他舉例,「造成臺灣雲豹滅絕的原因是否有明確證據已消除?」、「目前生態承載量是否足夠?」都須先釐清。

    cl02 10林良恭對雲豹引入持保守態度,並對人獸或畜獸衝突表示擔憂;高雋則表示主管機關執行保育移置行動前須考慮社會面及經濟面的衝擊。圖片來源:王逸峰。

    再引入等保育移置手段是扭轉物種滅絕命運的積極行動,許多貓科動物如葡萄牙的伊比利猞猁、阿根廷的美洲豹和佛羅里達的美洲獅都曾藉此爭取一線生機。

    其中,伊比利猞猁(Lynx pardinus)的保育成效最為顯著,搭配多項域內保育措施,該物種的IUCN紅皮書保育等級,已從極危(CR)降為易危(VU);然而,保育移置也非特效藥,雖然以物種補充的方式增加了基因多樣性,並監測到族群數量增加,佛羅里達美洲獅(Puma concolor coryi)仍因棲地不夠連貫,而難以擴張族群。

    總結來說,保育移置從前期評估到後續監測都需精細設計,且個體無法適應移置環境、目的棲地品質欠佳、遺傳窄化、缺乏在地社群支持等諸多因素都可能導向失敗,是一項成效難料、「賭注」較為高昂的保育措施。

    從上述的討論可見,當彼岸的夢境收束在現實,「是否在臺灣推動雲豹復育?」必須回歸更基本的生物學或社會學資訊。而關於這兩方面,我們現今又有哪些認識呢?

    雲豹復育研究中,科學資訊與部落態度是關鍵

    雖然對於雲豹復育的價值、風險都各有討論與想像,但王逸峰研究員指出:

    我們用『研究會』的名稱是因為,我們目前仍處在想把這件事情釐清的階段。

    雲豹復育研究會目前的核心任務即是進行評估,「在還沒完善評估前,研究會並沒有強硬主張社會大眾接受野放雲豹到台灣。」

    他強調,當研究會蒐集足夠的數據、設計出可行的保育移置策略時,才是真正討論執行與否的時機。他去(2024)年甫發表的論文已初步盤點出台灣可能適合雲豹生存的棲地,未來將進一步探索其位置和連結性。

    「棲地跟廊道其實都是Landscape(地景),但是在這個Landscape裡面,其他的物種是什麼樣的狀況?我們到底有多少的水鹿、山羊和其他物種,可能可以讓雲豹當作是食物來源,這些都需要評估。」王逸峰解釋,透過這些數據,他希望能推導出台灣的環境承載量,再規劃具體的復育策略,「包含放幾隻?哪裡放?從哪一年開始?如果進展不如預期,何時必須喊停?每一個階段性的退場機制都要很清楚。

    而台灣棲地條件中可能造成雲豹威脅的因子,王逸峰認為有一點值得關注「犬瘟熱已證實對圈養雲豹族群造成一定程度的影響,甚至可能致命。」因此,評估時必須將遊蕩犬視為風險因子納入考量。

    cl02 11野聲環境生態有限公司研究團隊與王逸峰合作,在臺灣山林間架設自動相機,搜集​評估雲豹復育所需的科學資訊,包含雲豹潛在獵物的豐富度。圖片來源:王逸峰。

    與此同時,于詩玄也在進行社會面的評估,與她劃分的權益關係團體進行田野調查,試圖梳理各方對雲豹復育的擔憂,並同步進行溝通。

    當人們得知雲豹其實只有中型犬大小時,都很驚訝。

    她表示,目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向可能成為雲豹潛在野放地的當地居民科普雲豹的背景知識,幫助他們得到完整的議題資訊,「當他們真正認識雲豹後,再決定是否願意一起為這個世界上僅存不多的物種努力,讓我們的生態環境變得更強韌、更完整?」

    「這一切都必須要部落願意接受。」姜博仁強調,若沒有在地支持,復育行動便無從談起。而對於部分民眾基於大型貓科動物刻板印象而產生的顧慮,他提出回應:「至今從未有雲豹攻擊人的記錄。」

    而潛在的畜獸衝突,他則認為可考慮以「生態服務給付」及「電圍離」等措施因應,並同時透過文化復振、在地經濟轉型,調節人與雲豹間的關係。姜博仁重申,狩獵文化和保育行動並不衝突:「我們絕對不會因為提倡野放雲豹就禁止狩獵,也不會因為誤捕雲豹而讓獵人面臨刑罰。」

    王逸峰也統整國外雲豹與人衝突的案例,補充道:「很少,幾乎沒有,最近有一筆是雲豹跑到人家的家裡面去叼了他的貓。」

    而在于詩玄的觀察中,部落對外界的「信任」是這個議題的關鍵:「目前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正積極經營與部落的關係,縮小過去的不信任感,這些都會直接影響大家對雲豹復育有沒有看好。」

    比起最終一隻雲豹奔向山林的畫面,于詩玄認為現階段的目標應聚焦於如何為部落帶來實質影響?無論最終雲豹是否回歸,她都將致力於在籌備過程中增進在地部落的福利。

    同時,她也再次強調,人類應採取行動為環境變遷負責,把人、部落安放回跟山林共好的關係裡:「當原民人口經歷迫遷與文化失根、當棲地敗壞以至於頂層掠食者消失,我們的森林並沒有變得更強壯,絕對沒有,越多的黃喉貂跟水鹿代表的是相反的、難堪的真相。」

    即便難以回到山林蓊鬱的過去,她也希望現在的台灣居民能找回與土地間血濃於水的牽絆,更希望加強台灣山林的韌性:「掌握資金與決策權的人,我們需要非常用力思考,什麼都不做的代價是什麼。」

    cl02 12好茶部落歷經兩次遷村,在地域與文化上逐漸遠離發源地,部落中「消失的國度」雕塑提示著耆老的話語,望族人莫忘雲豹、莫忘文化之根。圖片來源:許珮甄。

    魯凱族傳統領袖Lavuras Abaliwsu雖十分認同雲豹復育,不過他也坦言,部落中有著截然不同的意見:「有些人認為,雲豹已經自然消失,就該讓它順應自然。」

    但是我是認為,既然牠曾經存在,為什麼不能復育?」Lavuras Abaliwsu已逝的父親是上一代的頭目,也是部落中少數在狩獵途中親眼見過雲豹的先人。對他而言,雲豹不只是傳說或滅絕的動物,更是族群文化記憶的一部分,「只要能夠復育成功,我這一生就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

    cl02 13Lavuras Abaliwsu 的頭飾上鑲嵌了約 20 多頭雲豹的犬齒,當雲豹因天年死亡或陷阱誤捕,魯凱族人會舉行儀式以示敬重,並將獸齒等部位視為榮譽、傳承的象徵。圖片來源:Lavuras Abaliwsu。

    目前,雲豹復育的研究仍在緩慢推進,未來發展無法預料,但這趟試圖尋回神獸的旅程,已經讓參與其中的人們深刻思考——如何擺脫「為人所用」為目的的山林管理思維,又如何營造與山林共存的生活方式,甚至回溯文化的根脈。

    雲豹,也許終究只是個遙遠的念想。但當科學家為了牠,花費心力解開一個個未知的生態謎題;當部落耆老為了牠,傾訴記憶深處的故事;當人們願意重新理解這片土地的過去與未來——雲豹,或許已經悄然改變了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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