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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玄鳳鸚鵡阿樂多,朱家安可能就無法體會鸚鵡是如何和人類撒嬌,帶給人類陪伴,「我喜歡玄鳳,因為牠沈得住氣」在看書的時候,阿樂多喜歡停在朱家安的肩膀或膝蓋上。朱家安曾在文章中寫到:

「不了解動物,就不能了解自己能和動物一起做哪些有趣的事,這對人來說會是生命遺憾。」

 

撰稿|鄭雅淳      編輯|蘇于寬      設計|陳億瑞

 

欸?哲學家怎麼逛動物園?

我可以不要去動物園嗎?因為我對動物園沒什麼興趣。」初次聯繫朱家安說明採訪內容,他便如此詢問。他自認,自己不是算是一個動物愛好者,就連陪伴動物,對朱家安來說雖然會對人生觀和生活有正面的影響,但仍不一定是生活裡的必須。

對走訪動物園抱持的遲疑,不是出自於對道德、情緒上的顧慮,朱家安淡定的表示:「我只是不喜歡出門。」採訪時,第一個問題便問他為什麼改變主意願意逛新竹動物園?為了工作,朱家安維持著一貫地冷靜,帶點冷面笑將的特質回答「當作是和伴侶兩個人出去玩,就覺得還行。」詢問當天逛新竹動物園感受,朱家安也給出了一如普通的遊客的答案:很熱、人很多。他也特別補充:是對人很好的動物園,對動物怎麼樣我不確定,至少作為遊客逛起來滿舒服的

談論起過去逛動物園的記憶,對動物園沒有特別熱忱的朱家安,需要一路把時間往前推進到小時候和家人一起那次出遊,比起動物,他所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和爸爸拍的相片相比,自己總是對不到焦的攝影技術。這次在新竹動物園裡,朱家安印象最深刻的動物展區,其實新竹動物園區外的昆蟲館,追問起原因,一部分是因為從小他就特別喜歡節肢動物和昆蟲,另一部分則是「因為這些生物都能讓我很近距離的觀察,與其他哺乳類動物相比,牠們棲息環境看起來是相對比較完整的。」朱家安認為人們渴望看到動物,比起國家地理雜誌這樣的媒體提供專業鏡頭和剪輯下的動物影片,動物園則讓人親眼觀察自己想要看的細節。

49854340497 3f041b11f9 o11111111新竹動物園裡,朱家安最喜歡的反而是園區外的昆蟲館,能夠近距離觀察動物是其中一個重要的關鍵。

 

朱家安提及動物園對人類的其他意義,在於觀光和活動:「我覺得動物園對人還是觀光功能,像名勝,你一定得親自出門到那邊才看得到,它不會跑到你家給你看。」對許多人類來說,動物園不僅提供親自看見動物,更提供與親友一同遊憩、聯繫感情的機會。

那究竟,動物園提供民眾親眼看見動物的「展示教育」真的能夠啟發民眾關心動物嗎?或者,就只是普通的遊憩場所?

來動物園做一場哲學思辨!

回顧動物園的歷史,動物園從過去展覽玩賞、獵奇心態的展示,隨著動物權、動物福利的意識提升,逐漸轉變到現代動物園著重強調四大功能「保育、教育、研究、休憩」,而動物園的教育,依舊和「展示」功能相繫相依,目的希望能夠藉由展示教育的功能,使參觀者能夠藉由親身、親眼觀察動物,獲得啟發,進而願意了解或甚至保護動物。

腦闆,我有問題:親眼見到動物,會比較愛動物嗎?

「就一般人來說,他們親眼看到動物,會不會增加保護動物的動機?」這個問題,朱家安的答案是不一定。他指出此問題其實屬於經驗科學領域,哲學討論只能做有限的發想推論,他舉例:「人類實際上花很多錢保護根本就沒有親眼看過的,某些瀕臨絕種的動物,這顯示親眼看見並不是保護動物的必要條件」。

動物學家威爾森(E.O. Wilson)曾於著作中提出「親生命學說」,認為人類可能具所謂「親生命性」天生喜愛親近大自然與動物。也因此有一派人,認為動物園的「展示教育」能讓人們親眼看見動物、接觸大自然,藉此滿足了人類具有的「親生命性」。

朱家安認為親生命學說貼近現實並不意外,他認為從生物演化歷史來看,人類生活在自然裡的時間,遠大於我們生活於都市叢林的日子。他更以簡淺易懂的電玩用語解釋,如果你隊伍中沒有夠多的人喜歡大自然、可以忍受狩獵跟採集,你們那群就滅團了,基因和文化也就不會留下來!

除此之外,我們也可以藉由實驗觀察,推論出人類是喜歡親近動物、與動物相處的。美國印第安納州監獄,曾有過一計畫,是將收容所貓咪交由受刑人照顧,最後發現受刑人為了獲得照顧貓咪的權利,在監獄中自發地拿出好表現,連帶出獄後成功回歸社會的比例也大幅增加。朱家安以此作為例證,肯定人類喜歡親近動物的說法,但是哲學哲學雞蛋的腦闆,不僅是把問題停在這裡,隨即又端出了另外一個大哉問:雖然可以推論人類喜愛親近動物,但動物園「觀賞」,缺乏「互動接觸」的模式,真的能產生足夠的情感連結嗎?

49563708483 4aab881844 k「不了解動物,就不能了解自己能和動物一起做哪些有趣的事,這對人來說會是生命遺憾。」狗狗勾錐,便是讓朱家安體認到這件事的動物夥伴之一。

 

腦闆,我有問題:可以為了保育動物,把牠們關起來嗎?

動物園對復育物種的貢獻,可以當成我們把動物關起來的理由嗎?」或者是,如果我們已經因為研究、復育的理由,把動物關在動物園,那我們為什麼不能展示動物?

每當遇到提問,朱家安總先是整理出問題背後意識形態的對立,如同這題——其實是單一動物個體的福祉以及物種多元性之間的辯論。接著他會有條理地,一步一步慢慢分析、推理邏輯:如果一個物種需要被復育,個體數量應該很稀少,並且牠們野放後無法自主復育族群「那如果這些個體回到野外也是死亡,但牠們在動物園可以得到妥善照顧,好像沒有說不過去的地方。」

但是,因為人為破壞棲地,這些物種才會有生存危機、數量減少,而人類又以保護動物的理由把牠們關起來,不是很自私嗎?

「可以這樣說,不過我們並非無能為力。」對於反對圈養的質疑,朱家安給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回應:

現代公民可以決定自己在社會生產的價值如何運用。如果你覺得人類開發太多,復育只是偽善,可以把錢捐到反對開發的NGO,而不是復育的動物園,這是每個人都可以自己決定的事情。

 

人們可以改變動物園嗎?

如果民主公民可以自主決定幫助動物的方式,那我們可以決定動物園的模樣嗎?談回新竹動物園,朱家安分享在逛新竹動物園的過中,最明顯是感受到新竹動物園在設計美感的提升,至於宣傳中所強調拿掉獸欄、改變人類觀看動物方式反而沒有深刻體驗。

可能我是對觀察動物比較無感的人,是不是透過特殊設計的地道看,我覺得沒差。用不用獸欄,重要的應該是動物感覺如何,而不是遊客感覺動物感覺如何。

然而,當民眾們走進動物園,隱含、代表的是對動物園專業度的信任,容易全盤接收動物園提供的資訊。作為一個並非動物領域專業的哲學人,朱家安在逛動物園的時候也有同樣心情「如果我被丟到動物園,同時接收到的資訊都說這是一個非常先進的動物園,基於專業信任,那我就有可能把這個動物園對待動物方式當作是好的方式。如果取消獸欄被動物園宣導成是在改善動物居所,那像我這樣的遊客就會以此想像沒有獸欄的動物過得比較好,即使我並不真的有相關專業可以判斷動物福祉。」

這是否代表了,我們對動物園的想像,其實是由動物園單方面構成的?而如果動物園對待動物的方式,其實不恰當,遊客有能力分辨嗎?

延伸來說,究竟對動物園的想像是由動物園形塑,還是遊客對動物園的期待會影響動物園的模樣?

「動物園在策展過程中改變了我們看待動物個體的方式」朱家安分享他最近閱讀的學術討論:「有學者主張,動物園如果將動物取名字,並藉此宣傳,牠就不再是『物種樣本』,進而成為了遊客的『朋友』,這可能改變遊客對待動物的態度。」反過來說,動物園的存在則是承諾遊客能夠輕易見到平常難見的動物,這也改變了遊客與野生動物之間的心理距離。遊客期待能夠看到各式新奇的動物,卻忽略了承諾本身,其實有一絲可疑?

有些人覺得動物園是唯一一個可以親眼看到動物的地方,所以很重要,但這可能也是動物園的存在讓他認為人可以親眼看到動物是一件合理的事情,搞不好這件事一點都不合理。

言談中,雖然未直接對動物園的存在下定論,但是朱家安所思考、挑戰的,是我們慣性思維中從未質疑過的盲點。也許在這個動物的棲息地一點一點消失世界,人的確不應該輕易覺得,動物是只要用銅板價或悠遊卡輕輕一刷就可以在眼前看到的。

 

DSC09829究竟對動物園的想像是由動物園形塑,還是遊客對動物園的期待會影響動物園的模樣?

 

國王的新動物園,行不行?

若要做出改變,不只動物園需要重新改變經營思維與立場,遊客也需要改變過去習慣看到的動物園樣貌「我自己想像過不一樣的動物園,像是『國王的新動物園』,裡面沒有任何動物。」

朱家安的提議看似天馬行空,但卻其來有自,新竹動物園的大象與黃魚鴞所保留的遺址。死去的大象綾子和黃魚鴞大耳朵的身影以雕像與教育影片的形式,保留在改建後的原展區「牠們居住地的遺址,最後成為新竹動物園裡面非常有教育意義的地方。」

49854340452 f257d9764b o49854340462 aabd086d08 o朱家安所提到大耳朵雕像(上圖)與故事屋(下圖),皆是新竹動物園在此次改建中保留原址,重新賦予紀念與教育意義的地點。

 

遊客到動物園,看不到真的動物,不是很奇怪嗎?朱家安認為這其實很正常:「很多時候我們去動物園,動物都躲在樹蔭或是角落,遊客們本來就常常看不到動物」,如果我們有辦法說服遊客,參觀的地方是老虎居住的棲地,做得非常、非常逼真,雖然沒有老虎,但有老虎的解說看板「我覺得應該有一定的趣味跟教育意義,也可以讓人思考:動物園裡面是不是真的要有動物?

澳洲哲學家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提倡動物權,因為動物的認知能力和情感遠比我們想的還要複雜,認為基於效益主義我們也應同樣避免讓動物受苦,使動物受到道德地位的保障。而這裡所討論的動物,包含野生動物、陪伴動物,節肢動物或者是昆蟲,不因生物物種有所差異。

朱家安指出,動物權抬頭是人類歷史上道德進展的正常方向,我們意識到某些群體跟我們一樣能感受痛苦,我們找不到理由差別對待他們,因此承認他們也有道德地位,受到道德保護。動物權,就跟普遍人權一樣,是平等原則的延伸。現今我們早已不像17世紀笛卡兒認為動物只是精密的機器,現代人則普遍意識到動物也是生命,能感受痛苦,如同人類。

人類談痛苦的方式越來越精細,在避免痛苦的原則守備範圍底下,越來越多種個體受到保護,這是現在人類道德進步的一貫方向。

也因此朱家安相信,未來動物權會越來越抬頭,雖然至今可能仍無法想像10年後,甚至百年後動物園會是如何發展,但是未來動物園必定會有所改變,因為人類道德觀會往更好的方向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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