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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7日下午,是一隻在桃園市逃竄、遊蕩18日的東非狒狒死亡的日子。而回顧整起事件,從於3月10日開始,這隻狒狒彷彿從天而降般地被人在桃園市平鎮區一處工廠發現其蹤跡,自此帶動了一股全民「追狒」的網路聲量與蹤跡關注。

但引發外界譁然的是,就在由桃園市農業局專委盧紀燁提著被裝在白色網袋內的狒狒,對外宣布:「3點25分,桃園市農業局把狒狒逮捕歸案。」大眾原想的是狒狒終於能順利不再流浪,卻怎麼也沒料到,再釋出的消息,是牠已遭人用獵槍射擊,捕捉後急送往六福村醫治的路上,卻傷重不治。 

狒狒死後至今,種種面向的檢討也隨之而來,不論是讓牠逃逸在外的源頭管理,捕捉野生動物過程中的體制分工與專業度,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才釀成牠的不幸。

記者:陳信安、呂芷晴、徐子晴、洪郁婷、張愷丰 編輯:蘇于寬     設計:黃品瑄、顏吟竹

 

大街遊蕩到全民追狒——東非狒狒逃逸18天橫走桃園市四區

早在3月10日,桃園平鎮區興隆路一處工廠就被發現有隻東非狒狒突然冒出,起初,牠頻頻在平鎮區現蹤,後轉往至楊梅、龍潭區探險,並於24日於新屋區出沒,後又返回楊梅區,甚至於在台鐵富岡基地廠內現身。

而這些時間裡,網路上不斷有狒狒打卡踩點照片露出,顯示足跡遍及桃園市四個行政區外,也引發了民眾對其的關注,短短兩天就創造了3萬多筆的網路聲量。雖然牠如此受人矚目,但農委會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動物組長張仕緯提醒:狒狒為雜食性野生動物,在非洲原始棲地可能會捕食鳥類、小型哺乳類動物甚至羚羊。有一定的危險性,也恐對小孩有安全威脅,因此不能讓牠四處跑,必須捕捉並送到飼養環境。

狒狒報導 路線圖

狒狒01遊蕩的東非狒狒。圖片來源:我是中壢人

 

但狒狒的捕捉行動並沒有如同牠帶動的社群討論度般順利,從3月18日桃園平鎮區里民通報,到聯絡六福村獸醫師開始協助圍捕工作,皆遲遲未有成果。 

參與初期狒狒圍捕行動的平鎮區鎮興里長黃志杰就曾說道:「狒狒實在太聰明了,這幾天每天看樹、看田、進入叢林,兩次發現兩次都讓牠給跑掉,即使再多人也無法圍捕牠!」林務局也表示,由於狒狒是靈長類,除了較為聰明,也因喜歡在地面奔跑,而非像猴子愛爬樹,奔跑特性容易拉開行動範圍,再加上速度快,又喜歡躲藏在涵洞內,種種特性皆提高了圍捕難度。

不過,逃逸期間牠僅採食水果、蔬菜,並未傷害任何人。 

而從狒狒的逃亡過程與食物來源來看,張仕緯也分析:「牠會至菜園摘萵苣、高麗菜食用,顯示牠對人類食用的蔬菜不陌生,應該平常就被餵食這些蔬菜。」推測該狒狒過去應是長期人類飼養,才會如此不害怕人類的公共設施及建築。 

3月23日開始,桃園市農業局也因民眾陳情,攜帶麻醉槍執行捕捉狒狒行動,並於26日組成「抓狒戰情室」,為了找出狒狒蹤跡,甚至出動空拍機、高科技熱顯像儀等工具。直到27日,狒狒被拍攝出沒在台鐵富岡機廠,桃園市農業局從富岡機廠外圍持續縮小圍捕範圍。 

而當狒狒移動至富岡國中附近,過程中闖入一處民宅。而從事後流出的影片可見,桃園市府獸醫師緊急帶著麻醉槍入室抓捕狒狒,並由現場其他人協助照射的光線下,對著已倒臥角落的狒狒,擊下一發麻醉槍,隨後便抓起狒狒右臂,欲將其裝進白色網袋中。


狒狒逃亡18日路徑圖。資料來源|吳立越

 

圍捕行動成功?狒狒死於槍下,各方說詞相差甚遠

本以為狒狒大遊行事件就此落幕,怎料,直到結束要將狒狒轉裝進籠後,桃園市農業局發現純白的網袋被沾上血跡,才驚覺狒狒身上出現傷痕。 

對此事件,桃園市農業局長陳冠義對外發表聲明,表示農業局負責使用麻醉槍來捕捉的操作人員於27日15點25分到達民宅現場時,已有另一組非農業局的人員在場。當時因光線昏暗,人員接近狒狒時並未發現槍傷,將狒狒轉移至載送車時才發現有血跡,當下緊急轉送六福村動物園救治,但因槍擊中左胸,傷重不治。 

狒狒04人員捕捉狒狒當下,並未發現受傷情形。圖片來源:桃園市農業局 

28日上午,桃園市農業局人員向裝著狒狒遺體的塑膠箱鞠躬、獻花致歉,並將其送往台北市立動物園進行檢驗。台北市立動物園在做了X光、斷層掃描及個體檢傷後,初步判定死亡個體為雌性的東非狒狒,並未植入晶片,而左胸、右背皆有明顯傷口,右側臀部則有一處擦傷。但是否確切死於槍傷,仍有待遺體被送往的農委會家畜衛生試驗所進一步來釐清。而家畜衛生試驗所也邀獸醫法醫及人類法醫專家共同參與,預計29日上午進行解剖,目前報告仍未出爐。 

狒狒05正由台北市立動物園執行狒狒屍體的斷層掃描。圖片來源:林務局

東非狒狒突如其來的槍傷,令許多人錯愕及不平。流浪逃亡的牠並未傷害任何人,又為何死於槍口下?

回到事件中27日下午,新聞畫面中桃市農業局專委盧紀燁以網袋拎著狒狒,走出平房。宣告連日來的追補行動終告段落,在場眾人如釋重負的露出微笑,並與「麻醉中」的狒狒合照留影。但直到狒狒不治死亡消息傳出,合照中的笑容成了最大諷刺。許多民眾質疑,不僅情況與第一時間傳出的以麻醉槍順利抓捕的消息截然不同外,更令人費解的是,若農業局到場時狒狒早已倒地不起,又為何會對已經無力動彈的狒狒發射麻醉槍?而捕抓後第一時間居然無人發現狒狒受到槍傷,更因此拍照、延誤了送醫救治的時間。

但死亡現場已難以還原,各方說法又差距甚遠,彷彿互不認識、相互推諉。 

負責主導圍捕行動的桃園市農業局火速表明人員配戴槍枝皆為麻醉槍,不清楚狒狒身上槍傷是何人造成,並已向警方報案,將請求協助調查射殺狒狒的槍枝來源;但同日晚上,現場開槍的林姓獵人到案說明,反表示自己是在現場人員的指示下,才開槍射傷狒狒。

據悉,由於27日狒狒出沒的台鐵富岡機廠一帶,已鄰近新竹縣,桃園縣農業局表示在接獲消息後隨即通報了新竹縣政府需要注意。新竹縣農業處針對可能需要圍捕東非狒狒的行動,成立了緊急處理應變小組,並向獵人諮詢捕捉相關事宜。 

但因圍捕狒狒的責任歸咎是屬地原則,最終這隻狒狒沒有越過縣界進入新竹縣的轄區,故一切都由桃園農業局負責。新竹縣政府也自清強調,並未委託林姓獵人進行圍捕,也公布LINE群組對話,強調諮詢捕捉方式,討論「能否在獸醫陪同下使用麻醉槍,以及麻醉槍可能的使用方式」。 

對此,林姓獵人則再聲明表示,起初是接到新竹縣政府農業處廖先生電話連繫,才會到現場協助圍捕。當場也向現場桃園市農業處、六福村獸醫表明身份為與公部門配合的外來種移除獵人,身上亦佩戴槍枝為具殺傷力的自製獵槍。而整起事發經過,獵人描述,是在將狒狒趕至民宅時,而人員在確認狒狒麻醉跡象時,因其吼叫及掙脫的狀況,現場人員才下令其開槍,原先以為其為桃園市農業局的人員,直到至警局作筆錄時才確認下令人員為六福村獸醫師。 

林姓獵人強調,圍捕現場自己是與桃園市農業局一起行動,該局也完全知情其存在,但對於狒狒之死他也深感遺憾,「實在是因為收到指令,且當時現場人員眾多,狒狒受到圍捕性情凶猛,我也擔心獸醫、現場人員和圍觀民眾受傷,才在一旁獸醫要求下擊發獵槍。」 

然而,桃園市農業局轄下的動物保護處長王得吉在說明現場表示,捕過程中狒狒逃進民宅,室內空間幽暗,管制人員準備要拿手電筒時遇到獵人,獵人剛好有手電筒就自行去找狒狒並射擊。「那當下我們同仁,所有的人並不知道這一支槍是真槍實彈的槍」。王得吉強調,獵人開槍前未告知農業局、也未向農業局示意,第一時間都以為狒狒倒地是麻醉槍所致。農業局也重申,桃園從未邀請其協助搜捕,也沒授權、示意獵人射擊。

六福村更發表聲明否認獵人指控,表示員工在現場聽到槍聲後才進入狒狒躲藏區域,強調無指示獵人開槍一事,並將對獵人提出法律告訴。

狒狒07眾說紛紜的開槍授權,將待檢調釐清。圖片來源:窩窩 

由於說法眾說紛紜,桃園市警察局楊梅分局長張仁傑表示,目前確認開槍擊斃狒狒為林姓獵人,因其坦承用槍,所使用獵槍係經合法申請。不過林姓獵人究竟受到哪個單位委託參與圍捕,尚待警方深入追查,全案將依野生動物保育法偵辦,並已請桃園地檢署檢察官指揮偵辦。 

而射殺保育類動物則涉及刑罰,依照《野生動物保育法》41條,最重可處5年有期徒刑,併科 罰金100萬元。 

在眾多爭議的情況下,桃園農業局長陳冠義向市長張善政自請處分,因拍照惹怒民眾的農業局專門委員盧紀燁也請辭獲准。而目前,監察院委員趙永清、浦忠成、紀惠容更表示將申請自動調查,釐清各環節處理的權責機關為何、有無依相關規定及程序處理或需加強之處。 

牠從哪裡來、是哪種動物,又應由誰處置?

一隻保育類的狒狒不知從何而來,在欲捕捉安置的過程中,卻又死於圍捕行動下,皆凸顯了動物來源與管理、執行野生動物捕捉,甚至是相關單位溝通與分工的問題重重。

從3月10號開始,狒狒被民眾目擊在桃園市平鎮區遊蕩,起初一度無法確認是哪種保育類狒狒,專家判別也從東非狒狒到豚尾狒狒,直至目擊資料越多,才鑑定為東非狒狒;28日,臺北市立動物園也針對死亡個體外觀判斷,確認這隻屬實為雌性的東非狒狒。

然而,這隻東非狒狒的來源,卻曾一度不可考。初發現時,距離該動物出現地點最近的民營動物園六福村矢口否認其為園內逃出個體,但也因無掃描出晶片,無從咎責。直到29日,六福村才發布聲明,坦言根據結紮傷口特徵,才判斷其為園區逸失的個體;同時也辯解道,23日因認為園區內防護措施無異常、無動物逃脫疑慮,才在媒體詢問時回應非園區動物。 

bdae73ccb4b41a26fc917ee7ca94db53六福村內的狒狒區。圖片來源|林務局 

但在先前所屬管領責任未能明確釐清的情況下,除了《野生動物保育法》以外,若這隻狒狒確認是由人為引進而逃逸自野外,因明確有人管領及飼養上時,可能就適用《動物保護法》的規範,也應回到動保法上追究其飼主責任及非法槍殺動物的責任。 

然而,臺北大學法律系助理教授張惠東就針對這樣狒狒的身份問題重疊表達擔憂,一來是《野生動物保育法》上的「野生動物」及《動物保護法》上的「動物」一詞在法律定義上容易混淆野生動物」及「動物」的分際,再者也會導致各單位自行解讀法律適用性問題,甚至難以釐清執法單位間的權責業務。

以本次狒狒事件來說,主責現場指揮為桃園市農業局底下的動物保護處處長,但現場出現如救援分工混亂、授權開槍與否疑雲、人員與捕捉的狒狒合照等情況,張惠東指出:

「這暴露出一個問題,人員不具備野生動物處理經驗,而主管機關也不在乎野生動物處理的專業,凸顯自然保育機關組織及管轄上的混亂。」 

狒狒並非第一起有法律身份認定問題及單位管轄混亂的案例,過去也發生在臺灣獼猴身上,當被歸類在《野生動物保育法》定義中的一般類原生種野生動物的臺灣獼猴被民眾捕捉、飼養,中央主管機關的做法卻是將「人為飼養的臺灣獼猴」轉以適用《動物保護法》,而後便衍生其判別究竟為野生動物還是動物,以及要由哪個單位管理、查緝,甚至救傷等複雜爭議。 

狒狒10狒狒死後,桃園市農業局帶隊向其送行。圖片來源:我是中壢人

「狒狒事件又不幸的暴露一樣的問題。」張惠東直言,由於動物保護處業務多為掌管管理貓狗、寵物、家畜及經濟動物,但若依照桃園市農業局分工,主掌野生動植物生態保育工作,甚至緊急救護捕蜂捉蛇等業務,應歸類於林務科,卻變成行政端自行變更執行機關。

而現場分工的混亂,兩縣市及動物園各式說法混雜情況,都反應了現行部分野生動物在救援上常面臨的問題:

「從中央組織架構亂到地方職責分類,哪些單位、哪些組織要做什麼雜亂無章,且組織管轄權責不明,再加上人員不夠、預算不足,最後野生動物處理成互踢皮球的行為,屢見不鮮。」 

張惠東強調,「一開始就輕忽或當成趣味新聞的野生動物救援行動,是對於野生動物專業以及救傷的忽視與不尊重。」大眾應該藉狒狒之死,從頭檢視現行主管野生動物或自然保育的單位,不僅缺乏統籌與監督單位,且機關自身又面臨位階低、預算少與人力不足的問題,也應思考檢視單位組織架構是否應從頭改造,甚至法律適用性的問題。 

悲劇作結的狒狒圍捕行動,被消失的野生動物處理專業

而回到這隻狒狒身上,因為其身份仍屬保育類野生動物,根據《野生動物保育法》第37條第2項規定,如有逸失時,所有人或占有人應自行或報請當地主管機關協助圍捕。而依照現行分工,中央主管機關林務局負責野生動物保育政策的制訂與執行、經費爭取及野生動物的保育級別評估分類等作業;實際第一線執行工作,依據《地方制度法》規定,則是地方縣市權責,並在地方自治前提下執行。 

中央交由地方自治,但不同縣市的組織規劃不一致,有些野生動物處置歸類於農業處,但也有歸類於林務單位或動保單位底下,但同樣的都沒有建立一套符合動物福利的野生動物救援機制。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就痛批:「狒狒在外17天,政府完全沒有橫向整合,召集國內動物行為、獸醫等專業人員擬訂計畫並演練;沒有行政部門主管整個行動⋯⋯戲謔的心態與不專業的處理讓人痛心疾首。」地方政府多頭馬車處理的結果,不僅事情管理紛亂、處理無章,最糟的是造成動物福利損失。 

4月6日,桃園市農業局接受議員質詢。議程中,議員余信憲也質疑抓狒行動當日的權責劃分,表示狒狒屬野保法的管轄範圍,應由林務科主責,實際上卻是動保處處長王得吉指揮調度,「這樣是違法的,各執行單位有很大的問題。」議員魏筠則認為抓狒戰情室成員缺乏專業,「資科局的專委把狒狒抓來抓去,做擺拍的動作,但沒有受過獸醫的訓練。」 

桃園市議會質詢議員余信憲對抓狒行動的權責劃分提出質疑。圖片來源|截自桃園市議會直播

面對權責不清的疑慮,農業局專門委員劉秀卿在4月14日、由立委洪孟楷主持的動物福利促進會中解釋,抓捕工作涉及麻醉藥使用,當時現場最高職等的是動保處處長,因此請他代理同仁參與工作。「我們桃園市政府,具有獸醫資格的主管只有兩位,其他都是動保處獸醫,而他們平常的工作是抓狗、抓貓,兇猛野生動物我們真的沒有經驗。」呼籲中央指揮跨縣市政府的保育工作整合。 

在抓捕機制方面,林務局表示,過去有擬訂野生動物救援流程,今年希望能把這部分討論得更詳細,並就野保法37條檢討,落實野生動物的登記備查與個體標記。 

新竹縣農業處則表示,目前地方財政、人力資源相當有限,僅有誘捕籠、防咬手套等設備;人員上也只能透過計畫委託外部獸醫師,才得執行野生動物脫逃時的麻醉工作。桃園市農業局則指出,地方政府過去在抓捕工作上,沒有依循的SOP,建議中央比照非洲豬瘟的方式,訂定分級管理、分組演練,「我們地方一定全力配合」。 

對此林務局強調,未來將規劃野生動物保育職能訓練,包括保育動物的鑑定、野生動物的救傷處理,「一起精進、協助大家能力的提升」。 

野灣野生動物動物保育協會則以臺東黑熊救傷經驗分享,野生動物從發現到執行救援,包含執行現場周圍的人員及情況管控,或救援過程中的訊息、溝通聯繫管道的暢通與分工,甚至事前沙盤推演,例如動物逃脫方向、動物逃脫方向、誰負責保定、由誰檢查動物身體狀況等操作,都需要事先找尋主責單位統籌,並做好計劃安排或溝通。

狒狒11捕捉麻醉臺東崁頂黑熊前,進行沙盤推演討論。圖片來源: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 

野生動物獸醫師棊孟柔也從過往野生動物救傷經驗中強調,

「一切以動物安全為最先考量,再來是人員安全,而人員一定要盡可能減少,每個人的出現都代表一個變動性,要讓人員減少到動物醒的時候,可以面對最少人。」 

讓動物面對最少人,也包含諮詢的傳遞,如何建立統一的資訊專線,由民眾提供資訊,而主管機關進一步執行確認點位、安排人力或定點停留,甚至思考應如何引誘,都會勝過消息的瘋傳。棊孟柔指出,當大眾發現狒狒時,出於獵奇心理可能會想靠近,「沒辦法預期動物在這樣的情況下,會不會造成緊迫,進而攻擊人。」 

本次狒狒是死於捕捉的過程中,但事實上從麻醉誘捕時機與準則,也都涉及眾多專業。舉例來說,要在麻醉前思考將動物引導至哪種環境才能確保其在藥效發作前的安全,再者,確認要施打時,也應觀察動物在眼前的狀態,進而評估麻醉藥品的挑選、劑量,確保藥劑副作用不會傷及動物生命。而動物真的被麻醉以後,也應及時從遠距離開始測試反應,進階才能紀錄生理狀態、心跳呼吸,甚至有無出現嘔吐,避免嘔吐導致的窒息。 

但棊孟柔也坦言,現況台灣,會操作這方面野生動物專業的人很少,主因在於地方政府承辦人力有限,也缺乏專責的獸醫師在處理,從專業角度來看,人力是很不足,也導致地方在處理時不一定能完全符合相關專業。「從以前到現在發生的案件,像是台東小雨燕事件或此次,其實目前也都還很有問題。」 

狒狒枉死凸顯:展演法規缺失、源頭管理之難

屬於保育類動物的東非狒狒,依照《野生動物保育法》第31條,持有保育類野生動物都須向地方主管機關登記備查,而私人飼養則規定需飼養在《野生動保育法》施行前,亦不得再繁殖飼養。 

但從一開始東非狒狒未能確定從何逃脫時,也應證了現行管理的不足。根據林務局於2022年提供立委「全國登記飼養之保育類野生動物數量」資料顯示,截自該年12月,全臺僅有臺北市及新竹縣2處合法飼養登記東非狒狒15隻、新竹縣也登記150隻不分種類的狒狒,及有9隻阿拉伯狒狒分別登記在新竹縣及高雄市。

但這個資料卻與2023年3月的盤點數據相差甚遠,桃園市政府先在3月23日表示,轄內有人登記合法飼養狒狒,但這筆資料並無出現在林務局2022年的資料中;而24日,六福村及地方主管機關也緊急盤點園內狒狒狀況,六福村自述2022年向政府相關單位呈報的數量是155隻東非狒狒和8隻阿拉伯狒狒,但實際清點結果,東非狒狒卻多了一隻。 

狒狒報導 清點數量表格

從這次盤點結果,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認為應建立個體辨識方式,並在飼養登記紀錄中加註個體辨識,確認每一隻保育類動物物種、數量等資訊,避免衍生不法情事。資料來源: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圖片設計:窩窩 

對於此結果,六福村表示實際數量會因動物的生老病死等因素而有所消長,導致和呈報數字有差異,但認為清點結果並沒有太大落差。而新竹縣府當時亦表示,場域限制的關係,清點準確數量有其難度,但檢查園區飼養場域及防護設施,並沒發現可能逃逸的漏洞,後續仍會請園方加強園區動物的飼養管理工作。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則表示:「顯然主管機關及園方連最基本的保育類動物飼養繁殖數量,都掌握不清楚。」質疑若無法確實掌握飼養數量及種類,要如何確保動物是否有短少,以及是否有無法掌控的黑數可能被走私或進入繁殖買賣地下市場? 

此外,現行動物園在合法持有保育類動物後,只要經主管機關同意後就能進行動物的繁殖,但若沒有提出繁殖管理計畫、確實填報動物管理表及查核,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也指出很有可能因無計畫的繁殖,造成園內動物密度過高、動物福利惡劣,甚至導致近親繁殖,痛批政府長年失職,嚴重危害動物福利。

台灣防止虐待動物協會執行長姜怡如也指出,目前展演場所的動物繁殖、數量管制過於鬆散。「從六福村的案例可以看出,業者似乎對動物的數量無法清楚掌握,這是問題之一」,反映政府接收到的資訊與實際情形的落差。

針對相關問題,林務局也坦言,目前展演動物場域的繁殖管理,是現行「動物展演管理辦法」中,規範較有不足與缺乏的。「雖然我們現在每個月都要求展演場所提出報表,不過在飼養限制、數量與繁殖規範上,仍要有基本的規範」,承諾會在未來進行修法調整,請動保團體多多指教。

081984年埃及聖䴉自六福村不慎逃逸,造成後續社會付出龐大成本進行移除獵捕,目前才得以控制數量,避免造成生態問題。圖片來源:外來鳥種埃及聖䴉防治宣導 

而曾就讀動物園保育生物學專業的走近動物園版主,針對數量落差問題也認為:「多一隻的狀況不應該等清點才發現,其實是暴露自己對於族群管理沒有任何掌握!」理想上,根據國外動物園經驗,針對狒狒等靈長且群居的動物,應要透過觀察個體並分群,搭配空間操作,使管理人員能執行個體辨識或喚回等工作,進一步掌控族群數量及狀況。但現實能否如實管理,會牽涉到動物園的空間大小、人力資源,甚至是專業規劃等,並沒有那麼容易,是各動物園應謹慎應對的課題。 

此外,走近動物園也提到,台灣不論公私立動物園都可能會發生因動物籠舍年久失修,而動物逸失的狀況,從此次事件中,也應該省思:「園方會不會沒有意識到動物跑出來?如果之後是其他物種呢?有沒有辦法確保能處置?」包含如何創立對內的處理流程,以及對外和地方政府合作的流程,都應妥善討論與建制。

3月31日,林務局邀請專家學者到六福村現地勘查,並提出8點改善建議。而新竹縣農業處表示,因六福村狒狒飼養區為開放場域、加上狒狒容易受到驚擾,若要盤點數量、對其植入晶片,需給六福村6個月的時間。但在防逃設施處理、工作人員教育訓練方面,六福村須在1個月內落實改善。 

5月10日,林務局會同畜牧處、新竹縣政府,邀請專家學者,前往六福村進行複勘。林務局說明,六福村大致已符合改善要求,於6個月完成狒狒清點工作後,建議園區可再增加遮陽設施;加強防脫逃結構。至於登註記工作細節,因實務上牽涉動物習性、動物福利與未來展演場域規劃,已請六福村儘速規劃,將邀請展演管理單位與動物福利專家一同討論。 

林務局補充,六福村防逃電牧線已從1條增至4條;圍牆外與緩衝區的植栽樹木也修剪完成,避免狒狒有機會攀爬逃出。在管理方面,六福村已在4月20日完成全園防脫逃訓練,於狒狒區出入口安排人員全天管理進出,並即時監控園內狒狒狀態,一旦有逃出之可能,將立即預警通報,啟動防脫逃計畫。 

六福村也與農科院合作,每日提供狒狒影像,建立AI辨識模型,希望有助於園方管理狒狒及掌握環境狀況。然而,因影像數據量龐大,為求精準,農科院已與國家高速網路與計算中心合作,建立雲端空間儲存與計算資料。

監察院亦針對此案進行調查。5月12日,監察委員趙永清與紀惠容率農委會、桃園市政府、新竹縣政府前往六福村,調查「保育類野生動物東非狒狒遭圍捕槍傷不治案」,調查行程僅90分鐘。但鳥語獸躍、台灣動物平權促進會對此表示質疑,「六福村總共有70多種動物,高達1000多隻,蜻蜓點水式的勘查無法全盤瞭解、解決六福村的飼養管理問題。」

六福村孟加拉虎後場2六福村孟加拉虎後場,被動保團體點出空間狹小問題。圖片來源|動保團體 

動保團體強調,部會主管機關、地方政府除狒狒逃逸事件外,也應關注其他動物的福利問題,並列出六福村在動物管理上的五大缺失。包括六福莊白犀牛圈養環境過度狹小;猛獸區輪流展示獅子、老虎,使未展示、被關在後場的猛獸無法滿足自然習性,活動量明顯不足;水禽如鵜鶘、紅鶴,長時間被關在沒有水池的後場等,呼籲監察委員重視全體動物福利。 

此外,台灣動物保護行政監督聯盟指出,根據「動物展演管理辦法」第22條,六福村將於今年7月底接受兩年一次的評鑑,而改善作業的落實與否,攸關六福村是否被撤銷展演場所的資格,對未來的評鑑過程表達高度關注。 

十年未修法,下一步擬加重飼主責任?

而距離上次野保法修正已超過十年,期間野保團體雖不斷呼籲修正野保法,期能解決各種野生動物保育議題,但並未有明確進展。 

以狒狒來說,名列臺灣保育類名錄,若為民眾私養逃逸,或為園區飼養管理不當導致脫逃且未通報,可依《野生動物保育法》第37條第1項規定,瀕臨絕種及珍貴稀有野生動物於飼養繁殖不得逸失,或依51條處1萬元以上、5萬元以下罰鍰。而新竹縣農業處在4月6日,也以違反野保法第37條,六福村於狒狒逸失時未主動通報,裁罰六福村5萬元罰鍰。

但新竹縣農業處處長范萬釗在5月15日的議會提到,「法律有很多不合時宜的部分,真的要修改。」認為飼養人只要負5萬元罰鍰,多數責任都是行政單位承擔,坦言「這真的很不公平」。

林務局於4月18日公開《野生動物保育法》修正草案。林務局解釋,因圍捕逸失保育類野生動物,將耗費國家、社會資源,基於使用者付費原則,修訂野保法第37條,要求飼主需負擔動物圍捕費用。 

此次野保法修正草案新增第50條,述明違反第37條者,將提升罰則至新台幣3萬至15萬元。林務局強調,罰金的提高不是要懲罰飼主,而是要「提醒他重視該負的責任」。草案目前已過公吿階段,林務局表示,已廣蒐各界意見,正在局內走行政程序處理。 

狒狒最終雖被裝進塑膠箱內、壓上鮮花蓋棺,但牠卻用枉死的生命,打開了現行飼養野生動物的管理制度、法令缺漏,及專業與人力分工等被隱藏在潘朵拉盒子內不為人知的問題。唯有從悲劇中檢討一層層漏接的問題,並勇於改進,才可能避免下一個動物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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