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養,錯了嗎?EP1
餵,到我死為止。
根據里長表示,漁光島有至少6組的餵養人士,照養超過上百隻的流浪動物,無奈卻發生環境髒亂、追車,甚至咬人等情形;愛媽則指出,自費餵食與結紮這些流浪動物,試圖解決問題,卻總成為被里民針對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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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養,錯了嗎?EP2
餵,是為了管理。
新北河濱浪犬絕育有成,甚至發放餵養志工證行之有年,愛媽積極跟進政策並控管浪犬數量。然而,放眼各地的河濱,因為餵養而起的衝突不只延燒到人與人,甚至是野生動物也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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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狗死了,無人知曉牠的過往。牠靜靜地躺在漁光島的沙灘,臺南市環保局因為車子開不進來無法清理,只有里長林寧峰一個人站在這裡。他看著漲潮的海水淹過狗的身體又退去,不知如何是好,他也想著島上狗的問題,不只是如此而已。

撰稿|何怡君    編輯、攝影|蘇于寬 設計|陳億瑞

 

「又生了!」 浪犬問題沒完沒了

林寧峰騎著紅白相間的摩托車,例行地巡里,他每日繞島3趟以上,巡視里內每個角落,沿途遇到里民打聲招呼,不時停下來談話。這裡是臺南市漁光里,前後長約2公里,四周環海,以一座漁光大橋與臺南的其他地區相連。

漁光島舊名三鯤鯓,原是浮於海上的一座小島,彷彿鯨魚微微露出海面的背。之後臺江內海逐漸淤積,陸地面積擴大,林寧峰的祖先從外地移入,捕魚養魚維生。林寧峰從小在這裡成長,中間曾離家到其他縣市打拼,返鄉後,他跟著父親養蚵,並選上了里長,每天清晨4點到10點先去養蚵,接著四處奔走處理里內事務,其中也包括狗的問題。

 

里長 02林寧峰騎著摩托車,與臺南市動保處人員巡查問題犬隻。臺南市動保處提供。

 

「最近差不多2個禮拜前,我在海堤那邊看到一群狗孩子,差不多有6隻,太小隻又不能結紮,我聯絡動保處來抓,抓了2隻還有4隻抓不到,用誘捕籠也沒有用。」林寧峰發現一窩新生的流浪狗孩子,如臨大敵,他擔心短時間沒有抓起來、沒有結紮,這些奔放的生命又會帶來更多的新生命,島上的浪犬數量就更難控制了。

浪犬在這裡有許多掩護基地,臨海沙地遼闊,木麻黃搖曳林立,林寧峰曾見過動保處派人來抓紮,狗被打了麻醉後在樹林亂竄,捕犬人員疲於奔命,最後仍以失敗收場。架設誘捕籠雖然也是常見的捕犬方法,但林寧峰說,這裡有6位固定的餵養人,若誘捕期間他們在附近餵,浪犬吃飽了就不會光顧誘捕籠,同樣也是抓不到。

漁光島上常住的居民為2百多人,浪犬數量根據動保處統計是51隻,但林寧峰每日巡查,他認為遠遠不只這些,他粗估應有約150隻浪犬在島上,一半在不對外開放的港務公司區域,另外一半則是在森林、海邊、社區裡遊蕩。

以前這裡狗的數量不會很多。

林寧峰說小時候沒有這麼多狗,狗的數量明顯增加是在臺南2015年實施零撲殺後,那幾年間,漁光島也被市政府選為TNVR示範區,浪犬抓去結紮,綁上綠色項圈又回置回來。市政府承諾控制島上浪犬的數量在50隻以內,將這裡當作人狗和平共處的示範點,林寧峰也順應政策,目標要讓漁光島變為人見人愛的「狗島」,讓狗融入島上風景,成為推展觀光的賣點之一。

然而,人犬在島上的故事發展,打破了美好想像。

 

里長 03臺南市動保處製作漁光毛小孩物語立牌,介紹回置漁光島的浪犬。臺南市動保處提供。

 

勸里民、勸餵養人,溝通能處理一切問題?

漁光島是海屬性,陸地的狗不親海,只能在有限的地上遊蕩。隨著「親狗」政策的推行,林寧峰屢次接獲民眾投訴,控訴浪犬追車咬人、咬雞咬羊帶來損害,以及因餵養造成的環境髒亂。但在零撲殺政策之下收容所各個滿載,對浪犬的捕捉採行精準捕捉,確認有造成問題的犬隻才捕捉收容。每當漁光島出現問題犬隻,林寧峰即通報動保處前來捕捉,但動保處人力有限、業務繁雜,來抓要等,來了之後,要辨識並指認犬隻也不容易,抓的過程更是考驗抓捕技術還有一些運氣,在問題犬隻不一定抓得到之下,里民投訴的問題無法及時處理,讓他傷透腦筋。

他回憶剛當里長時,漁光島唯一的聯外通道——漁光大橋附近就有人在固定餵養,十幾隻浪犬聚集路旁,經過的居民、釣客被吠被追,還有騎車被追到跌倒,撞到一旁的花台受傷。但浪犬在法律認定上是無主,造成的傷害難以咎責,遇到了大多只能自認倒霉,他這里長就算出面了,也很難替里民多爭取到什麼。

有時里民氣不過,想找餵養人或浪犬出氣,他也只能勸里民要用溝通的方式處理,「你給人家罵,揍他打他,反而變成你有法律的問題,你就溝通一下。

 

里長 04夜間,浪犬在平時被餵養的路旁遊蕩。林寧峰提供。

 

林寧峰理解餵養人是擔心狗餓到,出錢出力只為照顧街頭的浪犬。但他站在維護里民的生活環境、安全考量上認為,能不要餵養就不要餵,「餵養人跟我們的立場有時候差距比較大一點,我是覺得盡量不要餵比較好,可是你這樣跟他講,他一定不接受,所以只能跟他說,不然你就往裡面餵就好,盡量不要影響里民的權益。

漁光島大部分的餵養人從外地來,林寧峰與他們溝通,勸他們到裡面一點餵,讓狗不聚集在路邊。之前也曾在臺南市動保處處長跟議員的介入之下,召開里民、餵養人共同討論的會議,但雙方站在不同角度發言,場面火爆,難有共識。直到幾年下來,有些餵養人年紀漸長退出,有些將餵養點移至人煙較少的防坡堤外,人與狗的距離拉開了,衝突發生的可能性也就降低了。然而,如今衝突看似減少了,林寧峰卻還是無法放鬆。

只要餵養仍在,浪犬仍在。因為對他來說,可能衍生的問題就是蓄勢待發的未爆彈,隨時準備引爆。

 

咬羊風雲再起 遍地找不到最佳解

今年3月,浪犬咬羊的事件再度上演,掀起里民的不安。以前經歷過雞、羊被咬的農戶,有的選擇不再飼養家禽家畜,選擇繼續飼養的,加強了外圍防護,但仍防不甚防......這次出事的農戶也曾有養雞,但被犬隻攻擊後放棄飼養,只留下體型較大的羊,沒想到羊也遭受攻擊,據他所說,羊先是耳朵被咬掉一角,之後又遭到殺害。

林寧峰第一時間知道後,找了市議員來勘查、動保處做處理,當他詢問起在附近長期餵養的餵養人時,對方表示平常他是好心來餵,這次惹禍的也不是他餵的狗。動保處從這群被餵養的狗群捕走了2隻,農戶自行將底部的土再堆高一些,此事結案。農戶只能暗自祈禱,狗隻不要再挖土闖入。

站在受損民眾的立場,林寧峰最希望不再有餵養、不再有浪犬,但現實中難以達成。農戶養的羊也沒幾隻,若是為了防堵浪犬,加裝配套的防護設備也不符經濟成本,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只能勸農戶:「乾脆就不養好了。」

 

里長 05林寧峰(左)偕同議員勘查羊被咬傷事件,下方土堆空隙疑似為浪犬入侵之處。臺南市動保處提供。

 

日常巡查、溝通協調、遇事通報。這是林寧峰所能做的,若要帶來更多改變,他認為更有資源的市政府責無旁貸,「這些狗的問題應該是給政府去處理就好。」以現況來說,市政府雖然也有介入處理,但林寧峰認為積極度不夠,餵養與浪犬造成的隱憂仍由島上的居民共同承擔著。

他說,動保處曾提到用「圈地餵養」解套,漁光島上有大片土地隸屬於林務局、港務公司,動保處分別與兩個單位協商,討論以架設簡單圍籬的方式,就地圈養該處的浪犬,避免犬隻與餵養行為造成附近居民、遊客的困擾。

林寧峰雖然認為,在浪犬數量沒有下降的狀態下,限地圈養可能會導致吠叫的問題更嚴重,里民的抗議勢必再起,但他也認同這是個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不過,圈地餵養的討論因為「破壞林相」以及「土地另有規劃」等原因破局,問題再次回到了原點。

儘管目前仍遍尋不著解方,但林寧峰仍將希望放在市政府的身上,「這些流浪犬的事情,應該回歸政府要怎麼去安置,比較妥當一點。」這些話,彷彿他說給自己心安一般地碎語。

 

漁光毛小孩物語 怎麼解套仍是無語

漁光島近年推展觀光,來到這裡的旅人,看著橘紅的太陽沒入湛藍的海洋,若不甘將這美景存留在記憶裡,便決心留下成為島民。Andy(化名)即是其一,他選擇在漁光島定居,平日常帶著自己的狗在海邊散步,6月時他的狗突然失蹤,他著急的四處尋覓,等到找到時,他的狗已被群聚的浪犬咬死。

里長 06近年漁光島積極推展觀光,漫步沙灘看夕陽為當地的著名景點。擷取自台南旅遊網。

 

這是林寧峰所擔心的,與浪犬共居存在的風險。近年來,臺南舉辦古都馬拉松、漁光島藝術節等大型活動前夕,里內通報的案件都會受到動保處積極處理,將問題犬隻移除、實施狗口數減量等,今年漁光島被選為國慶焰火施放處,事前也必會加強管理。但林寧峰更希望的是,里內的問題在日常就受到重視,「狗你說牠個性很好,也不一定,某一天獸性大發時,也難講啦!」

 

里長 07有餵養人在防坡堤外餵養的浪犬。

 

漁光島的浪犬數量超過當初政府約定回置的數量是事實,市政府已改變政策,將這裡改為受到管制的浪犬不回置區。但林寧峰觀察,之前回置的還有一些不良飼主來棄養的,島上的狗口數短期內仍難以下降,加上這裡的狗長時間在野外生活,熟悉地形、警覺性高,抓紮也是高難度,每隔一段時間又發現新生小狗,簡直沒完沒了。

林寧峰看著樹立在各處的「漁光毛小孩物語」,想著里民抗議不負責任的飼主及推行TNVR的政府「把狗都丟到我們這裡」;餵養人越養越多,島上浪犬的問題不時縈繞,實在是個難以掌控的局面。

過去貧窮的年代,動物保護意識還未抬頭,島上的長輩們靠著吃狗肉補充蛋白質。而今非昔比,林寧峰身處在這高舉動物權的年代裡,自己也領養了一隻浪犬,既是家裡的看門犬,也是小兒子成長過程中的良伴。他對於狗的情感是中性的,但身為里長,他放不下心的是,若等到憾事發生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在戶外採訪時,林寧峰騎著摩托車奔走,那時端午節將至,他忙著為里民送上應景的肉粽。傍晚結束採訪時,林寧峰趕往廟宇,協助主持神明生日的典禮。里內的事務繁瑣且雜,餵養與浪犬問題長年也佔著一席之地,「在我里長任內我既然知道的,我就趕快去預防。」

林寧峰心中還沒有最佳解。

但他仍抱著期待,這難解的一題能有正解,不用坐等問題會發生在誰的身上。

 

里長 08林寧峰傾聽民眾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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