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張馨文 編輯|蘇于寬
動物園是歷史悠久的現代都會產物,在全世界各大城市,幾乎都少不了一座陪襯的動物園,泰國曼谷也不例外。在曼谷東北方約40公里,坐落一座自90年代開幕,至今營業將滿20年的私人動物園—野生動物世界(Safari World)。
1994年在泰國證券交易所上市,野生動物世界是泰國唯一一座上市的遊樂公園公司。佔地4.8公頃,自1998年開幕至今,人潮絡繹不絕。雖然距離曼谷市中心較遠,不過,主打「開放式動物園」以及各種花樣繁多的動物表演,仍然吸引許多闔家出遊的家庭同樂。
動物園有三分之一的面積屬於「開放式園區」,並以亞洲少數擁有開放式園區的動物園自居。然而,翻看網路上的評論,卻有不少關於園區對待動物方式的負面評論。為什麼呢?「開放式園區」難道不是一種較先進的想法,給了動物更多活動空間嗎?
何謂「開放式動物園(Open Zoo)」?
指動物園並未用欄杆、玻璃、籠子區隔出動物生活空間,而是在開放空間中,輔以水溝、地勢等屏障,使得動物群自然區隔、群聚。
Trip Advisor 上的負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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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明顯看起來很不安,動物園的氛圍死氣沉沉。不值得花錢來看不快樂的動物。」(201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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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介意到處都是廣播擴音器,如果你不介意動物的福利,如果你喜歡看動物表演……那麼,這裡很適合你!」(2013年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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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不是動物表演的粉絲,你知道,現代馬戲團和動物娛樂事業背後都有很殘酷的真相……你可以花400泰銖餵食老虎寶寶,那些老虎寶寶被放在架子上等遊客。老天爺,你可以想像動物園刻意讓牠們挨餓,好去接受遊客給的食物。……不要被名字騙了,這裡一點也不野生,所有動物都關在籠子裡。」(2016年5月)
維基百科上的爭議
Safari World 的英文維基百科上寫到,這間動物園對待動物的方式被一些民間組織質疑。爭議項目包含:對待老虎和老虎寶寶的方式、人猿表演和訓練、大象表演和大象騎乘等。包括PETA(國際善待動物組織)等組織都曾質疑其動物福利未達標準。
花樣繁多的表演 彌補空間的不足?
進入曼谷野生動物世界,入口有一塊大大的告示牌,列出當天所有動物表演秀的時間——一天有七到八場表演,平均每一小時就有一場演出,密度之高非常驚人,隱隱透出這座動物園注重「娛樂性」、「遊樂園式」的經營理念。

這座動物園以動物表演而聞名,動物園的園區面積本身並不大,占地2/3 的封閉式展區,徒步一小時內便能全數逛完;為了彌補展區娛樂性的不足,園方將經營重心放在精心策劃的「動物表演」之上,從猩猩、海豚、猴子、大象……所有我們能想到的動物表演,野生動物世界幾乎全部囊括。

每場演出開場前半小時,便能見到興奮的人潮排隊等待進入觀眾席,也有許多小販在群眾間穿梭,販售爆米花、汽水,歡樂氣氛宛如即將開始一場球賽,只不過被觀看的不是運動選手,而是動物。

佈置繽紛的秀場與興奮的觀眾們。
早晨時段的熱門表演是「人猿拳擊秀」——結合泰國著名的泰拳文化,在舞台上布置拳擊場,兩名猩猩身著拳擊選手服裝,表演一場拳擊秀。
主持人在場上以泰文、中文、英文三國語言說笑,炒熱現場氣氛。而訓練有素的猩猩們,非常稱職地在適恰的時間做出符合情境的動作和表情,彷彿他們能夠理解人類的拳擊行為,也聽得懂主持人話語的意思。

這些維妙維肖的「人類社會行為」,由「非人類動物」表演出來,讓觀眾大感驚奇,無不報以熱烈掌聲和興奮叫喊。「真是珍奇異獸!居然懂得我們人類的文化!」這樣的新奇感,搭配現場家長灌輸給孩子的錯誤動物行為指認:「看,那隻猩猩會打拳擊!」——儼然是一場大型的無知狂歡派對。將自身文化認知套用在動物身上,渾然不知表演行為本身對動物並沒有任何社會意義,而只是滿足觀者膚淺認知的投射。
猩猩們在舞台上擺出表情和肢體動作,眼神卻索然無味,沒有一絲生氣。這一刻,牠們真的在「表演」——一種事實上牠們不知為何而做的行為。或許行為動機只是為了不被訓練師用棍棒毆打;或是做完動作後,有獎勵的食物可以吃。
表演舞台後的陰暗面
散場後,猩猩們消失在舞台上,觀眾魚貫走出幾分鐘前仍充滿激情喊叫的表演場,準備趕赴下一場動物表演,猩猩們已被遺忘。牠們的存在對遊客而言,僅是如煙火一般短暫的刺激。猩猩們為了演出所受的訓練、束縛、獎勵、棍棒,並不在表演內容中,也不是遊客的關心範圍。遊客只看到他們想看到的「表演」——整個訓練環節中最無關緊要、也最無法反映真實的一部分。
下午的演出是大象表演。大象是龐大、尊貴、聰明的野生動物,在泰國社會中,大象的符碼具有崇高的宗教意涵。然而當大象塑像被當作神明崇拜的同時,真實世界的大象卻飽受人類殘酷好奇心的戕害,「如果我們人類能控制這樣充滿智慧的動物,會是什麼感覺?」彷彿越是崇高的動物,越能滿足人類控制的慾望。
大象的崇高意義
泰國是佛教社會,大象在佛教和印度教中具有宗教意義,是智慧和吉祥的象徵。如同中式廟宇的「石獅子」,大象塑像常常鎮守在寺廟門口或重要街道上,通常也具有政治和權力的象徵意味。


曾經騎乘過大象的遊客,應該多數並沒有刻意要傷害大象,只是一時好奇心起,想體驗看看騎乘(控制)這種龐大又聰明的野生動物的感覺吧!想知道聰明的動物能夠有多聰明?能夠聽從人類到什麼程度?那樣無知而殘酷的好奇心,無意或刻意地忽略表演背後血淋淋的犧牲,無形中傳達的集體社會訊息是:只要我覺得好玩,其他生命的痛苦根本一點也不重要。
而無知是養成的——從表演場的佈置、訓練師充滿笑容的輕鬆表情、動物園將表演包裝成歡樂秀場、沒有顯露太多情緒的動物們……,再再掩飾掉任何沉重或不自在的痕跡。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們又不是動物,怎麼知道動物喜不喜歡表演?
在觀賞動物表演本身時,其實沒有太多幽微的思緒。表演當下的新奇感,以及動物順從或者主動表演的姿態,掩蓋掉了舞台後許多沒看見的實情。
以大象表演為例,當天表演的五六頭象,其實都是非常年幼的「小象」——年輕、活潑、體型較小、順從,從幼象時期就接受訓練,已經十分習慣人類的存在以及餵食、棍棒、訓練,接下來一輩子就是每天重複的表演人生。而小象從哪裡來的?小象當初怎麼和母象分離?那些不適應訓練的小象呢?動物園沒有任何對外公開的資訊,沒有人為這些陰暗的現實留下紀錄……
訓練大象表演
大象表演秀場的歡樂氣氛,往往掩蓋了訓練過程中殘暴的一面。亞洲善待動物組織(PETA)曾經發布一個三分鐘的影片,紀錄了人類訓練幼象聽話的過程——尚未成年的幼象被人類抓離母親,囚禁在不容轉身的木欄中,眼裡只有驚慌及恐懼;固定訓練、尖叫、鞭打、釘刺,幼小的身體已經傷痕累累,而這樣的訓練會持續下去,直到幼象放棄抵抗、聽從指令、對反抗麻木為止。
自由快樂是謊言
許多人對展演動物抱持一種論調:聰明的動物喜歡和人類互動。例如海豚具有調皮的性情,和訓練師一起玩球,很符合海豚愛玩的本性不是嗎?這樣怎麼能說動物在受苦呢?

海豚秀場的興奮群眾。
這樣的論述從根本上忽略了一個事實:在人類的控制之下,展演動物無論喜不喜歡,都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海豚或許愛玩,或許喜歡逗弄其他生物,但是在海洋中逗弄魚群的海豚擁有自由;在漁船邊徘迴、對人類感到好奇的海豚擁有自由;自願跟海上人類互動的海豚,擁有自由;而禁閉在狹小水族館中的海豚,沒有選擇接不接受訓練的權利。
訓練動作或許是基於海豚原本的性情而打造,然而不服從指令時落下的棍棒或懲罰,或者無法訓練時遭到宰殺拋棄,再引進新的海豚進來……,這些已經脫離「海豚喜不喜歡」的討論範疇。「快樂」、「天性」不該淪為束縛的藉口,更遑論迎合人類感官刺激的表演行為,多數已扭曲動物本來的天性。


離開充滿尖叫鼓譟的表演秀場,回到午後陰涼的動物園中。看多了在柵欄中囚禁的動物,想到這座動物園引以為傲的「開放式園區」,應該有試圖賦予動物原生地的環境與活動自由吧!
坐上開放式園區的遊園車,在闢好的公路上緩緩前行,眼簾中映入旱原一般乾燥的黃土地,中央有幾處埤塘和遮蔭的矮樹,斑馬和鹿群懶散地躺在陰涼處。再往前開到了老虎區,雖然號稱是開放式園區,其實仍然和其他區域用柵欄隔了開來,虎群臥在埤塘邊的樹叢裡,對遊園車及車上興奮的人類沒有半點興致。司機用指關節用力敲車窗玻璃,試圖吸引老虎注意。並沒有成效,虎群仍躺在地上,神態無聊至極。

一面尖叫一面撞擊柵欄的鸚鵡,動作有如瘋了一般。

這些動物,或許仍被牢籠束縛住了吧!雖然在開放式園區有稍微較大的空間,卻仍然無法走出人類所佈置的環境裡,在隱形牢籠中被人類豢養餵食,眼神沒有生氣。更遑論那些禁閉在一般園區的動物;呆滯、頹唐、重複動作、撞擊玻璃或柵欄、尖叫、試圖脫逃……,沒有自由的野生生命,為何要為人類的觀賞而活?
離開動物園時,出口處的動物塑像和迎賓招牌仍然是遊樂園式的歡快風格,但是這座動物園本身,卻充滿了沉甸甸的悲傷。
遊客自由地走了,而動物繼續留在這裡,無處可去,在狹小的牢籠中囚禁餘生。

後記
這張照片攝於大象表演結束後,許多遊客上前要求與大象合照。這張照片裡有兩個孩子;被捲在空中拍照的是個孩子,用鼻子將人捲起的也是孩子。
兩者的生命境遇卻如此不同。
在幼象旁邊維持幼象情緒穩定的工作人員,手上拿著一支嵌了尖刺的細長釘頭,那是控制幼象用的。大象天生皮粗肉厚,要讓牠們感受痛覺與懼怕反抗,工具也必須夠尖銳才行。幼象的脖頸、側背有些凹凹凸凸的癒合傷口,都是刺穿的痕跡。不過,忙著拍照的家長及興奮的孩子,大概沒有人會發現這些殘酷的印痕。
事實是,只要騎乘大象或觀看大象表演,暴力的大象表演產業就永遠存在並蓬勃發展,而你我都是傷害幼象的幫兇——因為有需求,才有龐大產業持續成長,對幼象的殘酷暴行也會繼續存在。
希望大家能想一想騎乘或表演背後象群付出的代價,再決定是否去滿足「一時好玩」的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