溝鼠,體長大於尾長。圖片來源:白欽源,臺灣生命大百科。
特約記者|張慈媛 編輯|蘇于寬
去(2025)年十一月臺北市出現首例漢他病毒後,鼠患問題浮上檯面。近日許多民眾上傳街頭目擊鼠類的影音,臺北鼠類問題及市府用藥的治理對策再次成為討論焦點。
老鼠從哪裡來?真的變多了嗎?
臺北市的老鼠究竟從哪裡來?談及都市鼠患成因,從氣候變化、都市缺乏高階掠食者到都市更新影響,都有人提出。然而臺大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助理教授林大利表示,首先必須釐清,目前其實沒有明確數據指出臺北市的鼠類數量增加。上述原因固然都有可能,但不會只影響臺北市。
這場民眾稱之為「安鼠之亂」的源頭,是去年的漢他病毒死亡病例,事件發生後居民對於市區老鼠的關注度提高,話題因此提升。近期只有臺北市的相關報導數量較多,正是因為關注度跟著病例在走。然而「議題上升不等於數量上升」,實際上是否真有明顯的族群量增加,還需數字佐證。
科學生物防治公司丞一實業的執行長蘇信維則認為,除了病例引發關注度外,四到五月是鼠類繁殖季節,加上亞成鼠正值探索期,會到處跑,可能同樣是近期目擊次數變高的原因之一。
然而針對目前的爭議與恐慌,當務之急也不是證實數量上升。林大利指出目前重點也不在於老鼠是否增加,而是要如何解決問題,讓老鼠遠離我們生活的空間。
區分物種是滅鼠第一步
新聞與日常對話大多用「老鼠」概括,日本豊島區池袋保健所矢口昇也在豊島區鼠類問題對策提到,當地民眾不太會特別區分物種,使用相同手段驅鼠。
然而平時所稱的老鼠包含了溝鼠(Rattus norvegicus)、亞洲家鼠(Rattus tanezumi)、家鼷鼠(Mus musculus)、錢鼠(Suncus murinus)、玄鼠(Rattus rattus)、小黃腹鼠(Rattus losea)等物種,各有不同習性和防治策略。
日本新宿區保健所針對業者發布的戶外鼠類處理手冊中,也區分了常見於室外、體型較大的溝鼠及室內的玄鼠。蘇信維說,區分物種非常重要,是滅鼠行動的第一環;知道目標物種,才能依其特性對症下藥。
常見的溝鼠、亞洲家鼠、家蹊鼠可透過體長和尾長的比較來區分,錢鼠則屬於不同目,與其他三種有明顯外觀差異。若看不到外觀,可從鼠糞等痕跡辨識。
儘管這些鼠類是雜食性,不同物種其實還是各有偏好,例如亞洲家鼠為植食性,喜歡玉米、地瓜,辦公室中的乖乖若被吃掉,兇手通常就是亞洲家鼠;溝鼠則喜愛富含油脂的食物。若搞錯物種,投放的餌料可能就無法有效吸引目標對象。
此外,不同物種的環境偏好也有助於判斷危害程度,例如林大利認為小黃腹鼠喜愛雜草地等自然環境,因此該物種數量增加也許就比較不用擔心。
亞洲家鼠,尾長大於體長。圖片來源:張育誠,臺灣生命大百科。
家鼷鼠,尾長與體長相當。圖片來源:Dion Art, Wikispecies.
用藥是最後一步 建議使用毒餌站
4月30日,臺北市議員林亮君上傳雙連站附近的老鼠藥照片,質疑市府投藥卻未提前示警,是否有寵物、孩童誤食的疑慮。翌日臺北市環保局發布新聞稿澄清,使用藥劑皆經環境部核准,具備防寵物誤食設計,包含添加苦味劑、針對老鼠磨牙習性的蠟塊狀口感設計,可針對不同生物精準防禦。
議員質疑市府在雙連站及中山站之間的線形公園投藥卻未示警,可能有誤食、誤觸風險。圖片來源:林亮君
然而臺灣多年來一直在努力降低環境毒害風險,坊間也努力減少用藥,以免危及野生動物。台灣猛禽研究會、臺灣爬行類動物保育協會等保育團體也相繼發布貼文,擔憂鼠藥將危害猛禽、蛇類等掠食者。
林大利認為,投藥時需區分私人住所及公共空間,在私人空間內,物理工具及化學藥劑的放置位置與家中成員活動或許比較可掌握,但在室外就需要考慮到寵物、野生動物甚至孩童接觸的可能,設置時需更加謹慎。
蘇信維建議,施藥是防治策略中的最後一步。儘管目前使用的鼠藥針對鼠類的味覺特徵添加苦味劑,能避免其他生物食用,但鼠類屍體仍會成為黑鳶等物種捕捉的對象,因此野外動物依舊有中毒風險。
若真的需要在戶外施放藥劑,蘇信維認為在國際港埠已行之有年的毒餌站是較佳策略。毒餌站為口徑約7-8公分的隧道型構造,在彎曲處放置餌料,且可簡單上鎖,孩童與其他動物都不易接觸。設置毒餌站也有助於追蹤藥劑使用量,可以依照實際消耗的數量觀察,調整後續的劑量。
毒餌站除了避免其他動物接觸,也便於觀察餌料減少數量。圖片來源:丞一實業有限公司。
環境整頓為主,用藥為輔
環境部同樣建議以物理手段的環境整頓為主,優先清潔髒亂點及廚餘放置處,執行下水道疏濬,仍有老鼠則使用捕鼠籠等物理工具。化學手段的藥劑為輔助,建議採用臺灣大學昆蟲學系名譽教授徐爾烈的
「用藥三原則」:將投藥作為最後手段、適量及隱蔽投放、避免於戶外使用。
環境部建議物理手段為主,化學手段為輔。圖片來源:環境部。
蘇信維也認為改變環境條件才是最能治本的手段。他分享治鼠經驗,通常會先觀察鼠徑、鼠跡,確認鼠類進入通道,並將其阻斷。
若只是清除既有的鼠類,環境狀態及資源量不變,日後仍會有新鼠補進來,「就像生態學的棲位概念。」
所以重要的是改變整個環境,封住通路,並透過刺激性氣味、聲音、超聲波等工具,降低鼠類進入該空間的意願。機會主義的老鼠若碰到刺激性物質,未來就會遠離該路線,這樣的方法也能改變鼠類活動範圍,促使牠們遠離原本生活空間。
然而這些都只是大原則,具體的策略需要依照個案條件處理,很難一概而論。例如去年丞一公司曾承接動物園治鼠案,就面臨夜行動物餵食與老鼠覓食時間重疊、環境無法投藥等特殊條件,最後採用環境管理、工程防堵及物理防治方法,盡量管理食物、整頓環境,並搭配後續監測及教育訓練,完成鼠害防制工作。從動物案例可見,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條件與治鼠策略,沒有辦法依靠一次性投藥,就全方面快速見效。
都市環境方面,蘇信維觀察,市區垃圾桶的清潔處理速度其實很快,大部分居民平時也落實垃圾不落地,目前需要加強的是市場、夜市、下水道等環境的整理。尤其鼠類是很有警覺性的動物,沒見過的食物不會馬上去吃,除了笨笨的亞成鼠可能上當之外,
只投藥而不改變環境條件,「下水道就有碎魚肉、碎肉,牠們會去吃餌嗎?」
世界各國怎麼做?不外乎物理防治、化學防治、環境整理
日本都市也存在鼠類及烏鴉問題。日本新宿區的鼠類對策中,就提到垃圾及巢穴是防鼠的兩大重點。垃圾處理上,要求垃圾需要交給現場處理人員,或者在指定時間攜出,且需使用鳥網及有蓋容器等,以免鼠類咬破垃圾袋取得廚餘。在歌舞伎町區及周邊地區,環境清掃部的新宿清掃事務所也提供有蓋垃圾箱的租借服務。
戶外鼠類的處理手冊中,也大大強調「垃圾就是老鼠的餌料」,因此妥善處理垃圾問題是最重要的治鼠策略。手冊請業者評估,每週的垃圾回收次數是否足夠應付當週垃圾量?垃圾箱的容量是否夠大?垃圾在被載走之前,是否有鼠類啃咬的痕跡?並強調,不可將袋裝垃圾直接暴露在室外長達數小時,且務必確保垃圾箱密閉,不留鼠類可進入的縫隙。
手冊指出鼠類喜愛大樓間陰暗狹窄的空隙,常藏身於覓食點附近的樹叢、瓦楞紙板、儲物間或垃圾堆放處等較不易察覺的地點。因此平時就需避免創造鼠類喜愛的陰暗雜亂空間,並修補混凝土縫隙;塑膠袋、紙屑、碎片等可作為鼠類巢穴材料的物品,也不要隨意堆放。
總結防治鼠類的三大重點:
- 在食物管理層面,移除餌料;
- 防鼠工程方面,阻斷入侵口;
- 環境清潔方面,避免鼠類築巢。
不只日本,近期紐約市長提到的防鼠垃圾箱,也是將垃圾桶密閉,阻斷老鼠獲得食物資源的防治手法。林大利說,其實世界各國的治鼠政策大同小異,不脫物理防治、化學防治以及空間整頓,重點在於要怎麼確實落實。
防治之後,下一步是什麼?
若能有效落實治鼠對策,蘇信維認為,下一步要關心的是鼠類屍體回收,否則鼠屍上的寄生蟲、跳蚤等生物外溢,同樣會造問題。
防治策略是否真的有用,也需仰賴更廣泛、長期的調查與監測工作。林大利認為臺灣針對有害生物的回報數據一直較缺乏,建議民眾平時若目擊老鼠,可以利用iNaturalist等公民科學資料平臺回報。更長遠來看,政府單位也需要規劃長期的數量監測及分析計畫,才能確認防治手段是否真的有用。
林大利舉例,日本針對鹿、野豬等有害生物的處置,是要求抓到後需要回報地方政府,才能獲得獎金,後續再交由野味公司處理或者撲殺。鼠類當然不可能比照辦理,但要如何建立可執行的回報機制,就是政府單位未來需思考的課題。
目前鼠害最大的影響,蘇信維認為是環境衛生、傳染病及工安風險,包括溝鼠及亞洲家鼠為漢他病毒帶原,以及鼠類咬斷電線可能引起火災等問題。因此防治鼠害,最重要的目的也是避免公衛風險。
既然滅鼠行動難有全面性、效力廣的一次性解方,從源頭改善環境條件,避免人與鼠的空間衝突,或許就是當下需努力的方向。至於此種根治的措施是否能快速看見成果?蘇信維說,看不到老鼠,就是看到了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