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窩窩
記者|洪郁婷 編輯|陳信安 設計、 插畫|黃品瑄
近年發生的兩起白鷺鷥救傷事件,在關心動物的社群中掀起激烈討論。2024年,一隻小白鷺被颱風吹落受傷,送往動物醫院接受截翅手術。由於截翅後將失去飛行能力,必須終身依賴人工照顧,不少網友質疑,這樣的餘生是否符合動物福利。
隔年又有一隻黃頭鷺在風雨中受傷,被送往民間鳥類救援組織。X光顯示翅膀關節粉碎性骨折,多位野生動物獸醫師評估,即使存活,也可能難以恢復飛行能力。
兩起事件引發相同討論:如果野生動物已無法回到自然,究竟該繼續救治,還是讓牠安樂死?
動物「還活著」為何不救?
在野生動物救傷現場,安樂死往往是最具爭議的決定。有些民眾會質疑:「動物送來時明明看起來還好好的,為什麼最後會被安樂死?」甚至有人認為,救傷單位是用安樂死來逃避照顧動物的責任。
獸醫師吳昀蓁曾駐診於桃園鳥會附設非營利野生動物診所,他解釋,野生動物醫療的目的,是讓動物恢復健康、重新回到野外生活;但當動物罹患無法治癒的疾病,或長期處於痛苦、無法維持基本生活品質時,安樂死也可能成為一種醫療選項。吳昀蓁說:
安樂死的目的,是為了幫助動物減輕痛苦。
然而,民眾與獸醫師之間最大的落差,往往來自動物身上「看不見的傷」。

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曾經照顧過一隻受傷的長耳鴞,一度恢復威嚇反應,但進食情況時好時壞,經過20天醫療仍然死亡。病理解剖後才發現,牠體內持續出血,還伴隨複雜的內臟、骨骼與神經創傷。
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獸醫師綦孟柔解釋,野生動物為了避免成為被攻擊的目標,即使受傷或生病,也會盡量隱藏虛弱的跡象。表面看起來「還可以」,並不代表體內沒有嚴重問題。
很多傷勢,其實要等到檢驗或解剖才會知道。
對一般民眾而言,難以從外觀判斷動物的健康狀態,也因此容易對獸醫師做出的安樂死決定產生疑問。
如何判斷真的有安樂死的必要?
這是拾獲動物者最常詢問、也最難接受的問題之一。有沒有明確的評估量表,讓民眾也能了解動物何時需要安樂死?
在犬貓醫療或公立收容所中,確實存在生活品質評估量表或安樂死評估原則。然而,多位受訪野生動物獸醫師指出,這類工具很難直接套用在野生動物身上。
綦孟柔說,野生動物種類極為多樣,不同物種的生理結構、行為需求與生活方式差異極大,加上醫學研究與病例資料相對有限,幾乎每一個個案都必須獨立判斷,很難像犬貓一樣用量表來評估。

一樣是鳥類,猛禽和麻雀的安樂死判斷就不同。
少了一隻腳的猛禽等同失去野外生存能力,結局會是安樂死。而少一隻腳的麻雀,保有逃避危險的能力,還有機會野放。
台大獸醫系教授楊瑋誠也指出,安樂死原則中的描述,例如「極度痛苦」、「難以改善」或「合理生活品質」,本身都缺乏明確量化標準。不同動物的傷勢、醫療資源與照養條件差異很大,很難訂出一致的界線。
「這些原則比較像判斷方向,不是可以直接套用的公式。」他說。
中興大學動物科學系助理教授林怡君則提醒,在評估動物狀態時,最需要避免的是將動物過度擬人化。人類很容易用自己的感受去想像動物的痛苦,但真正的判斷必須建立在對動物行為與生理反應的觀察上,例如五域(Five Domains)動物福利模型。

如果一隻動物已經無法恢復基本生活能力,也難以擺脫病痛,安樂死有時會成為獸醫師在動物福利考量下做出的選擇——讓動物在醫療照護中,平靜、有尊嚴地結束生命。
動物安樂死,真的沒有痛苦嗎?
安樂死的英文「Euthanasia」源自希臘文 εὐθανασία,意思是「美好的死亡」。美國獸醫師協會(AVMA)2020年的指南中指出,
安樂死必須符合三個原則:最小化動物在失去意識前的痛苦、快速使動物失去意識,並最終導致心跳或呼吸停止而死亡。
林怡君說,依照不同動物生理狀態,安樂死方式有所不同,但原則一致:在最小痛苦與緊迫下,使動物迅速失去意識並進入死亡。過程中會盡量減少緊迫感,提供安靜環境,選擇適合物種的藥物或麻醉方式,最後確認心跳、呼吸及腦幹反射完全停止。
然而,當安樂死應用在防疫撲殺或外來種移除等情境中,因為需要大量處置,時間壓力大,加上執行者未必皆為獸醫師,也難以逐一細緻操作。過去新聞畫面與調查顯示,部分家禽或外來種在安樂死或人道處置的過程中因為人為操作不當承受不必要痛苦。
例如2015年台灣禽流感爆發時,超過150萬隻家禽被撲殺。動物社會研究會觀察指出,部分家禽在撲殺前已長時間無人餵食,甚至啄食同伴屍體;處置過程中未妥善麻醉直接裝袋搬運,部分個體因窒息或擠壓死亡。根據動社的觀察,經濟動物防疫撲殺的痛苦控制,至今仍未完全改善。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紀錄禽流感撲殺現場。上圖:鴨隻先被驅趕到圍欄裡,彼此驚慌踩踏。下圖:袋中裝著準備銷毀的鵝,機械手夾起時多數的鵝還活著。圖片來源: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
林怡君認為,重要的是提升操作標準與人員培訓,並建立透明的監督機制,讓社會看見「減少痛苦」如何被落實。否則,安樂死便容易被化約為殘忍殺害,引發民眾對「安樂死」的質疑,甚至造成執行者的心理壓力。
安樂死是否真正安樂,關鍵在流程與專業操作。無論是幫助動物解除痛苦,或是在防疫、保育等需求下結束動物生命,都應盡量接近「最小痛苦」原則,這是制度與執行者必須面對的課題。
為什麼救傷單位不把動物養到老?
在救傷現場,當動物病情嚴重、死亡無法逆轉時,多數人能理解獸醫師以安樂死減少動物痛苦。但當獸醫師以「無法野放」作為安樂死判斷依據時,往往會引發另一個疑問:為什麼不能長期收容?
從救傷單位的角度來看,綦孟柔並不建議對野生動物進行「長期收容」。原因在於,
野生動物原本的生活條件與需求遠高於一般寵物,人為環境往往難以滿足其基本的動物福利。
以鳥類為例,小白鷺、黃頭鷺等物種在野外有群居與遷移的習性,活動範圍廣大。若要長期圈養,就必須提供能讓動物展現天性的環境,但在人為空間中,幾乎不可能複製與原生棲地相同的條件。對多數野生動物而言,長期收容反而成為另一種痛苦。
綦孟柔補充,許多住院動物在收容環境中會長期處於緊迫狀態,例如拒食、蜷縮、僵住不動,或對人類出現警戒與攻擊行為。透過監視器也能發現,即使身上仍帶著傷勢,許多動物會不斷靠近窗戶或光線處,試圖離開人為空間。

動物們在收容環境中常處於緊迫狀態。上圖為蜷縮的穿山甲,下圖為威嚇狀態的大冠鷲。圖片來源:新竹縣政府農業局、野灣野生動物保育協會
她在教育宣導時,也常遇到民眾質疑:「只要有人照顧、有吃有喝,長收真的不好嗎?」綦孟柔會邀請民眾換位思考:如果人類因事故失去行動能力,被迫離開原本的生活環境,長期被限制在狹小空間中,失去自由與社交,即使身體健康無虞,精神上仍可能承受長期壓力。
事實上,對野生動物而言,醫療檢查、麻醉、餵食與長期收容本身都可能是壓力來源。2023年《Animals》期刊的一篇研究也提出「Time is trauma」的概念,指出野生動物滯留在人為收容環境的時間越長,壓力導致的創傷與死亡風險也會明顯提高。

因此,多數救傷單位會以「野放」作為救傷工作的最終目標,而非長期收容。
不過,部分瀕危物種可能例外。例如石虎或黑熊等保育類動物,若因傷勢無法野放,可能會以收容取代安樂死。此時考量的不只是個體福利,還包含保育目的,例如透過收容與繁殖計畫增加族群數量。
即使如此,並非所有個體都能適應收容環境。綦孟柔表示,長收必須投入大量人力與資源,透過環境豐富化與動物訓練,盡可能降低動物在收容期間的壓力,並依個體狀況持續評估是否適合收容。
動物藏起來的傷,野生動物獸醫師看得見
如果野生動物醫院不能收容這些動物,能否交由熱心民眾帶回家飼養?
實務上,許多救傷單位都遇過民眾不願意讓動物被安樂死的情況。當醫師說明動物可能需要安樂死時,民眾心中想拯救生命的熱情,瞬間變成「生命被奪走」的無情。有些人因此選擇把動物帶回家,自行照顧動物。
前文提到的截翅小白鷺,拾獲者因擔心送往救傷單位會被安樂死,選擇委託寵物醫院手術,再自行尋找收養者。
然而在救傷單位的經驗中,民眾自行收養的野生動物,往往受盡折磨。曾在救傷單位擔任保育員的插畫家 OZ 表示,常見案例包括餵食錯誤導致器官受損、餵食不當造成嗆傷,或被拾獲者家中寵物攻擊。許多動物是在病情惡化、甚至瀕死時才被送回救傷單位。
這些照顧行為多半出於善意,但錯誤的照養方式卻可能讓動物承受更多痛苦。OZ 也將這些案例畫成漫畫,記錄在 Facebook 專頁「快樂又痛苦的野動照養員日常」,引起不少救傷工作者共鳴。
OZ擔任野生動物保育員時,接手過許多私養動物的悲劇,並將其畫成漫畫。圖片來源:快樂又痛苦的野動照養員日常
雖然網路上不時可見民眾分享飼養野生動物作為寵物,溫馨的互動畫面讓人羨慕。然而,野灣非營利野生動物醫院獸醫師綦孟柔提醒,網路上的資訊相當片面,被養壞或養死的動物很少被公開。
林怡君也指出,許多飼主習慣以人類情感解讀動物行為,例如認為寵物「笑得很開心」、「不吵鬧,很乖」,但這些往往只是人類的想像。若忽略動物本身的生理與行為需求,反而可能傷害其動物福利。
在醫療現場,私養野生動物多半伴隨營養失衡或照顧不當的問題。
野生動物不像犬貓容易馴化,即使從小由人類飼養,許多個體仍會對飼主感到緊張。就診時常因無法控制動物,只能強行抓捕,不僅讓動物高度緊迫,飼主也常被咬傷。
因此在野生動物獸醫師眼中,讓一般民眾照顧野生動物,往往只是把動物推向另一種痛苦。
野生動物救傷其實只有兩種結局
回到野生動物救傷領域,長期收容的條件極為嚴苛。多數動物在運送途中或治療過程中死亡,能夠走到最後的結局通常只有兩種「康復後野放」或「無法野放而安樂死」。

野灣曾在2023年救援一隻翅膀嚴重骨折的巨嘴鴉。獸醫師團隊為牠進行長達四小時的骨折手術,並持續進行傷口清創與復健。然而在癒合過程中,骨折部位發生變形,導致雙翼不對稱,未來將無法飛行,甚至要承受長期關節疼痛,生活品質堪慮。
治療一個多月後,獸醫師團隊替這隻無法野放的巨嘴鴉進行安樂死。從巨嘴鴉的案例中可見,獸醫師會為動物盡力治療,但若未來無法回歸自然,治療過程又會使動物承受痛苦,安樂死就是為牠們減少痛苦的手段。回頭看文章開頭的小白鷺與黃頭鷺,同樣的救傷邏輯適用。
在野生動物救傷現場,從動物送達救傷單位開始,獸醫師就不斷在動物康復野放的機率與安樂死的必要性,該不該急救、要不要繼續治療,與能不能通過野放評估之間去衡量。但這些執行者是怎麼看待安樂死動機與價值?我們又應該如何關心每一次的決策?請見:【野生動物生與死(下)】不能野放就安樂死?野生動物救援者的兩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