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林業及自然保育署
記者｜陳信安 編輯｜蘇于寬
「哇！是＿＿＿」、「奇怪為什麼你會在這！」、「有誰知道這什麼動物？」明明不是在某座山、某個郊區或自然保護區，而是車水馬龍的城市，怎麼會瞥見不符合認知裡會出現的野生動物身影呢？這種日常違和感，現正默默成為台灣社群平台上越來越常見的風景。
篩選過的都市神秘鄰居：進得來的，活得好
「那時候我跟爸媽在大學裡散步，走到後門的時候就看到有一隻大白鼻心在兩側中間的電線上跑！然後走近看，才發現居然是一個大的帶四個小的。」棊同學滔滔不絕的與窩窩記者分享著她與白鼻心在城市裡相遇的場景，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經歷了。最初是在樹相對較多、較為自然的河堤邊環境碰到的，再到學校附近，甚至是車水馬龍的街邊⋯⋯
短暫與白鼻心接觸的那幾次經驗，她見證了牠們從人煙罕至到燈火通明處，也看著野性的展現，幼獸亦步亦趨跟在成體白鼻心身後，一步退兩步的嘗試走過細長電線、忍受多人圍觀與噪音⋯⋯都讓她對於這個物種的認知，留下了更多待解的謎團。
「會不會反而適應人類的環境是好事？可是也會擔心牠們這麼適應人類的環境，會不會也是有增加遭遇危險的機率？但就真的很可愛，牠就是小小的一隻⋯⋯」棊同學自顧自地問著、分享著開心與擔心交織的複雜心情，「總之，很懷疑這是（都市求生）牠喜歡的嗎？」
事實上，她的擔心也其來有自。現今全球已有超過一半以上的人口居住在都市地區，自然而然造成都市向外擴張、都市化（urbanization）進程仍在加速；環境的變遷，可能對野生動物造成可利用自然棲地縮小、破碎化等問題。臺大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的助理教授林大利也表示，「都市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環境，我們可以說最適合生活在都市的動物，只有一種，叫人類。」
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像是在替都市棲地畫上「人類專用」的使用權標籤，但林大利接下來則解釋道，為什麼有些「野鄰居」能與我們不期而遇，「有一些動物能夠居住在都市裡面，是一種巧合跟緣分。」好比說麻雀。麻雀野外的習性是會躲進複雜的荊棘叢和樹枝叢中迴避天敵，而在城市裡，腳踏車停車場密密麻麻的輪幅，對麻雀來說幾乎是完美的複製品。
都市裡面的那個空間複雜度是很高的，牠們其實可以找到很多小角落來繁殖，
他說，「相較於一片草地或一片森林，（都市）可以更容易找到更多的資源來繁殖。」
從這個案例來看，也彰顯了野生動物能進到都市的過程，本質上是一場嚴格的篩選。「學術上叫迫遷，那簡單來說，其實就是（野生動物）族群在擴張，然後進到都市裡面來，那重點是有沒有辦法進到這裡面來？」林大利如此劃下註解。
臺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長期投入該市的野生動物救傷與調查，研究組長林文隆也提到，
在都會區適應的動物，基本上牠的plasticity（可塑性）是比較高的。
這個「可塑性」不只是行為上的彈性，也包含對於棲地條件的利用彈性。正因如此，能找到「適合自己角落」的物種相對屬於少數，使得都市野生動物呈現出一個特殊的結構：種類不多，但數量不少。
在民眾陽台花盆築巢育幼的金背鳩。圖片來源：竺葉小窩
城市野生動物的生存策略
野生動物想在都市存活，甚至要能活下來的前提是要滿足幾個條件：找得到食物、繁殖地點，以及躲得過威脅。而都市本身又在不經意之間，提供了動物哪些「選擇」？
食物可說是最豐盛的禮物。白鼻心在都市能找到的，可能是廟宇供桌上的高檔水果、路邊閒置的精緻飼料。對此，林大利提到，人類食物的共同特性是熱量高、取得效率高，「對這些野生動物來說，只要取得一點點，其實生命就可以維持很長。」而就算是不仰賴取食人類食物的物種，都市所建立的食物鏈，同樣也供給了需求；台灣大學昆蟲系副教授曾惠芸也分享經歷表示，過去觀察鳳頭蒼鷹在城市主要以獵食大量的鼠類、珠頸斑鳩、金背鳩為主，食物多樣性雖低於山區，但總量充裕，繁殖表現並不差。
吃犬貓飼料的白鼻心。圖片來源：台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
另一方面，都市雖看似封閉水泥世界，地下排水道、河堤、溪流，反默默成為野生動物悄悄移動的通道。林文隆指出，「因為所有的溪流，排水溝也是溪流，它的源頭一定是來自山區，就是一個廊道啊。」雖早期的溪流現今被人工渠道化，形成排水溝的樣貌，隨著時間越久，動物也會逐漸習慣、適應使用水泥構造物的感覺。近年食蟹獴、山羌、白鼻心，都被拍攝到利用城市的排水系統移動。台中的水湳經貿區周邊公園，近兩年更已累計多筆穿山甲的目擊記錄。
利用水廊道移動的穿山甲。圖片來源：台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
就算沒有地下廊道，林大利也說道，雖然大眾直觀車水馬籠的馬路環境難讓動物進駐，
但（馬路）不是完全百分之百的阻隔，牠只要有任何機會成功過馬路，就過去了。白天過不去，半夜就過去了。那鳥跟昆蟲就更不用說了，就飛過去就好了，是輕鬆的事情。
白鼻心過馬路。圖片來源：馮楷宸
當野生動物一隻隻橫跨危險來到都市，甚至相會後，奇妙的是，有時都市反而比野外更容易找到繁殖場所。白鼻心在山上要找一個樹洞或土洞，競爭激烈；在都市，建築物天花板夾層、鐵窗縫隙、閒置頂樓，幾乎俯拾皆是。夜鷹在頂樓產卵，類似河床的環境，無人為干擾、一些雨後積水及房簷小草，「然後靠太陽加熱，胚胎就可以發育⋯⋯那是一個機會的概念，只要成功，就成功了，就可以在都市裡面找到剛好適合生存的地方，然後就很順利的可以活下來。」林大利說。
在屋頂孵蛋的夜鷹。圖片來源：由YT頻道:@Waynobox拍攝
當然對於動物來說，最難衡量的條件或許是適應都市的「安全感」。林文隆提到，像是臺北市的金背鳩和黑冠麻鷺等鳥類，走到距離人兩三公尺都不會飛走，「因為一天經過牠的可能是幾百人，都不會有人對牠做攻擊的行為，久而久之牠們就知道了。」他認為，台灣保育觀念的改變，對動物的生存來說也是項關鍵：
大部分的人不會再去獵殺任何野生動物，這些野生動物也很快適應人類的活動，這兩個要共同存在，這些野生動物才會來。
大都市房客，誰住進來了？
然而。台灣的各大都市，並不是住著一模一樣的野生動物。
「台北跟台中的都會區有很大的差別，」林文隆說，好比台北常見金背鳩、綠鳩，在台中反可能更常見的是小啄木；而南部的黃鸝，在台北、台中都少見。這種物種組成的差異，部分反映了各地原始棲地的不同：台北是盆地，四面環山，野生動物能從四面「走進來」；台中則是一側為大肚山、另一側近海，「就是一個台灣那麼小的島，光差個150公里，它的都會生態學的物種組成上就有不小的差異了。」
儘管如此，還是有幾個物種已被認定為跨越南北、穩定在台灣各大都市落腳的「城市住民」：
- 鳳頭蒼鷹，台灣最具代表性的都市猛禽。台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從2003年開始記錄，到2012年，在台中市64平方公里的樣區範圍內，已容納18到19對穩定繁殖的族群。台灣猛禽研究會在台北核心區也估計有約10對。牠的成功，在於食性廣泛（鳥類、松鼠、蜥蜴都吃），加上適應力良好，「市區的鳳頭蒼鷹可以活動到夜間，因為燈火通明，牠夜間也可以出來覓食，」林文隆說，「可是在山區的，入夜後就完全睡覺了。」
- 領角鴞，台灣最能適應「奇怪洞窟」的貓頭鷹。台灣猛禽研究會秘書長蔡岱樺形容牠「擁有奇怪的特異功能」：排油煙管可以用、砍頭後長出叢生枝條的黑板樹可以用，甚至離地僅一百二十公分的樹木凹槽也曾被牠選為巢洞。「任何牠覺得可以的、有安全感，」蔡岱樺解釋，領角鴞會用很長的評估期去謹慎考慮地點：「牠可能同時有好幾個地方會看，然後最後才決定某個地方。」
- 夜鷹，從河床到屋頂的遷居者。夜鷹本是河床的動物，在礫石灘上直接下蛋繁殖。曾惠芸說，大約二十年前，開始發現夜鷹跑上了頂樓，起初以為只是偶發，後來才發現這是一種對都市環境的適應。「國外其實在那之前的十年前，就已經開始有夜鷹進到建築物頂樓去繁殖的案例。」頂樓的優點是顯而易見的：沒有蛇、沒有野狗、颱風來也不會被淹——但代價是小鳥離巢時，從樓頂墜落，以及在都市探索的風險。
- 白鼻心，當前最受關注的哺乳類城市冒險者。牠進入城市的優勢幾乎是全方位的：爬電線的能力讓牠能在立體的城市空間中移動而不必走地面；食性極廣，廟宇的供品、寺廟的水果、甚至垃圾桶的廚餘都能入口；繁殖力強，一年可生兩次，每胎可生到四隻；建築物夾層比山上找樹洞容易得多。曾惠芸與研究室學生的研究也發現，城市白鼻心族群的通報量持續上升，且有愈來愈多在建築物內直接繁殖的紀錄。「牠們越來越不怕人，」她說，「以前牠們等人下班了才出來，現在人還沒下班就已經開始在（辦公室上的天花板）上面走了。」
而野生動物都市化的現象仍持續進展，甚至後市可期，未來幾年可能會有更多物種陸續進城。林文隆提出觀察，
我們預測是接下來是食蟹獴、然後山羌、再來就是野豬。
食蟹獴正在沿著排水道廊道勇闖市區，山羌已出現在到市區跟山區的近郊帶了，而野豬——「你去看義大利也好，西班牙也好，他們在都會區、市中心就有野豬啊。台灣遲早會走向這一步啊。」
適應都市，對野生動物是好事嗎？
然而，野生動物在都市的生存守則仍在持續學習——林文隆舉例，例如白鼻心在繁殖育幼的技巧傳承上，
牠做了一次、生了一次、利用了一次，發現（在民眾住家內生產）人對牠不怎麼樣，牠就會把這個好的體驗給牠的子代，子代是我從小就在鐵窗長大，所以我當然會去找一個鐵窗。
這種適應在聰明的動物身上特別顯著；但這只是故事的一半，生存在都市是有代價的。
好比城市的鳳頭蒼鷹要面對的威脅排序，和在山裡迥然不同：撞擊玻璃帷幕、被車撞、感染毛滴蟲、吃到含有毒藥殘留的老鼠等等——「在都市隨便吃一隻金背鳩就兩百克，可是下一秒撞到玻璃就死掉了。」林文隆說著都市求生的優勝劣敗，城市討生活有其優勢，但也更危險。
林大利則說，城市的野生動物存續承載，遠比我們想像的更受人類行為左右。垃圾管理做得好，吃人類廚餘的物種數量就可能受到限制；鼠藥施放不當，吃了毒鼠的猛禽就跟著中毒；修樹的時間恰好碰上繁殖季，一窩幼鳥就此消失。都市裡的野生動物，從牠們出現的那一天起，命運就已經和人類的一舉一動緊緊綁在一起。
曾惠芸在研究白鼻心的過程中，也觀察到一件事：城市裡的白鼻心通報量在持續上升，但山區的族群數量並沒有下降。「市區的白鼻心是一個從山區進來之後，適應、開始增長的族群，」她說。這看起來是個好消息，但她並不急著下結論：
市區牠的族群量好像變多，就覺得OK？——但吳郭魚可以在很髒的水裡活，我們不能說髒的水是好的。
「行為上牠已經展現出很不一樣了，像以前牠們不會住在建築物裡面，也根本沒有機會吃到廚餘，可是現在牠其實就會。那好或不好？我覺得行為上牠們已經改變了。」曾惠芸接續表示，野生動物進到都市後，還有許多謎團待解，不論是行為、習性面向、健康狀況等等，是否與原始棲地的個體有所差異？都需要更多資料，
跟山區比啦，到底好在哪裡？不好在哪裡？其實我覺得我們還在評估耶。因為即使食物很充裕，可是吃的是不是該吃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是健康的？現在沒有人建立一個標準數字。
動物活下來，不代表一切都好。這個論點的另一面，也值得我們認真思考：當越來越多野生動物選擇住進城市，人與動物之間的關係，也正在進入一個從未有過的新階段——有人覺得驚喜，有人開始困擾，更多人還搞不清楚自己該怎麼反應。
城市的野生動物，接下來會帶來什麼？而我們，又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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