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莊博鈞

記者｜陳信安編輯｜蘇于寬

夜裡，都市某戶人家的天花板傳來細碎踩踏聲。起初屋主沒有特別在意。但一陣子後，可能演變成，天花板上明顯的黃漬痕跡、屋瓦塌下來伴隨野生白鼻心的掉落，甚至是越來越密集的搔癢感，原來是被跳蚤侵門踏戶、在全家人腳踝上開疆闢土⋯⋯

受不了的屋主找來防治公司協助處理，研究人員裝好自動相機，一番辦案後破解「入住」天花板的，是白鼻心媽媽與孩子。

在工廠內發現的白鼻心媽媽與未開眼的小白鼻心。圖片來源：台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

台灣大學昆蟲學系副教授曾惠芸多年來持續在台北地區追蹤白鼻心的族群動態，這類案例，她聽過不止一次。「民眾一開始覺得白鼻心很可愛，後來家裡跳蚤變很多，必須請除蟲公司來封屋抓跳蚤。」她說，

我一直覺得保育的問題，衝突點是在跟人。動物都開始進到市區了，大家面臨的衝突會越來越多⋯⋯我不是想要只跟大家說『牠們很可愛』，其實所有的動物只要過多，就可能會是個問題。

這是一個關於距離的故事——物理上的距離，也是認知上的距離。當野生動物選擇搬進城市，我們與牠們之間，究竟應該保持多遠？

衛生、噪音，都市野生動物與人最常見的衝突

動物牠其實無時無刻都在嘗試人的底線，只是有些動物在試的過程中牠失敗了，就消失了。

長期在協助民眾、政府部門進行野生動物防治與管理的博威鳥控執行長杜昆盈如此說，不論是白鼻心入侵民眾住宅，抑或鳥類選擇進駐築巢育幼，絕大多數主因脫離不了「動物認為這個地方相對安穩。」

以白鼻心來說，牠們有攀爬能力，能沿電線行走，因此老社區、建築物只要有能鑽、能跑進去，且不會與人對到眼的夾層、縫隙空間，都可能吸引牠們跑進去利用。曾惠芸的追蹤團隊就發現，白鼻心通報量近年明顯變多，「蠻多紀錄都是牠們跑到家裡生小孩。」

躲藏於天花板上的白鼻心母子。圖片來源：台中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

而像是麻雀、珠頸斑鳩等鳥類，閒置的陽台、花圃，甚至是老式的窗型冷氣、鋼構夾縫，也頗受牠們親睞。杜昆盈解釋，

那個地方是（人）完全沒辦法維護，或者是照顧的時候，動物就會試著偷偷跑進來，牠可能就知道進去之後，你也干擾不了牠，就會利用那些空間。

他也分享經驗，許多個案在諮詢防治業務前，其實已有野生動物可能早已悄悄、默默地住著一代、甚至兩代、三代的現象⋯⋯動物築巢所帶來的困擾有時並不是立即的，而是一段時間後直到民眾發現、甚至體感受到影響。「（民眾）就發現有衛生問題，像是陽台原本可以曬衣服，結果鳥住了之後有禽瞞跑進來，比較嚴重一點的話，通常到處都是鳥糞，有鳥糞，代表會有其他昆蟲跑進來，可能下面原本是放器材，一翻開蟑螂就冒出來⋯⋯」

在民眾家陽台、窗框的鳥類繁殖巢材，可能引發其他問題。

野生動物帶來的排遺、寄生蟲，伴隨巢材而來的小型昆蟲、蟑螂等延伸的衛生問題常是都市野生動物與人的第一種衝突類型；而第二種衝突類型，則是噪音釀成的生活干擾，例如夜鷹。

對於夜鷹的鳴叫，杜昆盈從牠們的習性說道，繁殖季期間的雄性夜鷹會一邊飛、一邊鳴叫求偶，這是為了找到牠們體感上能放大音效至最大範圍的鳴叫處，但也會釀成：可能夜鷹站在A棟屋頂鳴叫，但A棟住戶因屋頂阻隔而無察覺聲響，聲音卻透過建築牆面等，反射效應集中傳到周圍B戶人家的現象，甚至可能會使其感受到「110分貝環繞」的無奈。

在頂樓的夜鷹示意。圖片來源：由YT頻道:@Waynobox拍攝

在杜昆盈曾經的訪談搜集中，就有受訪者說，「自從有夜鷹叫之後，都要吃安眠藥。」他自己也曾有親自體驗過相關鳴叫困擾的經驗，留下「這個聲音真的有夠厲害啊！」的評語。曾惠芸則說，「我以前在做夜鷹研究的時候，就有民眾會打電話來罵説：『這些鳥到底是怎樣？你們能不能處理牠們？』因為我們那時候是想做公民通報，結果變成被罵這樣。」民眾感到不滿，甚至打電話通報、要求移除的情形屢見不鮮。

蜂蛇與恐懼，最直接的情緒

不過相較於部分物種帶來生活上的不便，蜂與蛇引發的則是最原始的恐懼。根據2025年的臺北市捕蜂捉蛇處理紀錄，單年蜂類通報就高達5,011件，其中長腳蜂一項即佔3,045件；蛇類通報則以龜殼花最多，達573件，其次為紅斑蛇（171件）、南蛇（159件）與大頭蛇（149件）。這樣的數字規模，連台北市動保處的產業保育組黃俊儒組長也向窩窩記者分享，鳥類、哺乳類的救傷與通報，相較於捕蜂捉蛇，「其實量沒那麼多。」說明蜂蛇早已是都市野生動物被民眾通報的最大宗、也最頻繁被處理類別。

屏科大生物科技系及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蔡添順分析，民眾對蛇的害怕多半來自對物種缺乏認識，「你對一個物種或對一個事務不熟悉的話，本身就會比較徬徨、比較恐懼」。曾惠芸也有類似觀察：相較鳥類與哺乳類容易被關注、出現大眾視野，

對牠們的反感程度也不大，但蛇是另外一件事，大家都怕蛇，那可是蛇其實就是一個會出現在市區環境的物種。

這種陌生感，讓民眾很容易做出過度反應的判斷：把牠打死，以為是在「為民除害」。

但蔡添順強調，嚴格來說大多數情況並不是蛇「跑到」都會區，而是牠原本居住的棲地被開發，「那個地方本來是天然野地，後來被蓋成住宅區，或者開發成一些人為的設施、活動區域，那本來生活在裡面的蛇種，被擾動所以就跑出來了；那因為那邊的人越來越多，所以就容易增加蛇被看到的機率。」而曾惠芸也説道，部分喜歡潮濕環境的蛇種也可能透過下水道、排水系統進出，「那其實通到很多地方啊。」

那麼都市民眾可能最常遇到哪些蛇種？蔡添順認為，以體型較大的蛇種，亦或者是有毒蛇種，較容易被注意到。不過因各地棲地、棲地環境的差異，「蛇類組成是不太一樣，或者是通報處理的相對數量不太一樣。」以台北來說，2025年是以龜殼花、紅斑蛇通報為最多；但在中南部，排序則變成以眼鏡蛇、雨傘節、黑眉錦蛇、南蛇、臭青公等蛇種為大宗。

都市常見蛇種，資料彙整、製圖：窩窩

回到發現蛇跡選擇打死這件事情上，蔡添順認為，「我們怕蛇的那個恐懼程度，應該遠小於蛇怕人的那個恐懼程度。」蛇遇人多半反映情況是優先選逃跑或靜止不動，主動攻擊往往是最後手段。但民眾若選擇迅速自行處理，除了有錯誤辨識蛇種有無毒的問題，也可能造成更多不必要傷亡，例如蛇夾導致蛇隻脊椎斷裂、無辜犧牲、或過程中提升民眾本身的人身安全風險。

蔡添順建議：遇到蛇時可先保持至少一個蛇身以上的安全距離，撥打1999或1959通報，等待專業人員到場處理。若情況允許，例如環境屬於平坦地面，也可用大型塑膠桶反扣固定蛇的位置，避免自行用掃把撥動體型較大的蛇隻，反而失敗或驚擾牠加速逃竄、更難掌握行蹤。至於一般人熱衷討論的「三角頭就是毒蛇」等辨識口訣，他坦言也並不完全準確，與其要求民眾短時間內學會精確辨識，不如把重點放在保持距離、正確通報這件事本身，這樣至少民眾所感受的危險有人處置，動物也能避免被傷害。

遇到蛇隻的建議對策。整理、製圖：窩窩

更進一步而言，蔡添順認為，應加強民眾對蛇類的教育宣導與正確認知，降低不必要的通報與移除。對於無毒或未對民眾造成直接威脅的蛇類，可鼓勵民眾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適度容忍其存在，而非一律通報移除，以減少不必要的人蛇衝突，並促進人類與野生動物在生活環境中的共存。

人獸衝突如何解？你可以這樣做

若在通報數據月份上的趨勢，案件高峰會落在繁殖季期間。而若真的發現動物到家中築巢、哺乳等，又該如何應對？對此，曾惠芸就說，若在繁殖季捕捉母白鼻心，以為已經將動物問題解決，還在哺乳的幼獸可能會因此失去照護死在屋內，「你就會聞到像老鼠死掉的臭味」，處理起來反而更棘手。因此她建議，若非緊急，不妨等到幼獸離巢後再處理，對雙方都相對安全。

同樣的概念也適用於鳥類，杜昆盈説，最理想當然是在動物築巢成功前，例如發覺有叼巢材等現象時就優先處置，讓動物能趕快找新的地方繁殖育幼。不過若已經有蛋或雛鳥等進入育雛階段，則應等繁殖季結束後再移除巢穴，並同步做物理性阻隔。

物理性阻隔像是加裝防鳥網、防鳥刺，或使用忌避劑，讓動物覺得居住起來不舒適，避免牠們隔年再次選擇同一位置。「這個空間不會再讓牠們來利用，牠就算去選其他地方，也不會選到造成住戶困擾的空間。」而若物種是白鼻心之類很會「鑽洞」的物種，則需要先釐清其進入的「路徑」，確認是否有年久失修的孔縫，才可能達到阻隔效果。

動物入住的建議對策。整理、製圖：窩窩

因此，他也提出一個相對可操作的原則：例行性的空間維護。「你只要是你掌有的空間，你就要去做維護」，無論是陽台、冷氣室外機或熱水器周邊，定期檢查與清理，能在動物築巢定居前就降低誘因，避免牠們有可躲藏空間，也能避免動物因誤入危險空間，造成人與動物安全上的風險，包括像是因管線堆放巢材而不慎引發火災、動物進駐電器而釀成電線走火等問題。

你會覺得說動物進來使用這個空間，好像幫這個動物。可是你要反過來想，這個空間到底對牠好不好？這個是需要有意識的去做防範的。

杜昆盈建議，從「不讓牠一開始就覺得這裡值得冒險」，與不讓牠把「危險的地方視作安全」的概念，人掌有環境一定的控制程度，其實也是在提升人與動物之間的安全距離。

他也建議，當動物的繁殖季節高峰來臨，或者是當要使用久未啟用的設備時，例如冷氣時，提前檢查，往往比事後補救更省事、對動物也更友善。

看得見的價值：公民科學與紀錄

然而，野生動物走進城市，僅有人獸衝突與負面困擾嗎？多名受訪者都不約而同和窩窩記者表示，其實感受是動態的，因為不只動物在適應都市，人也在適應野生動物的都市化。

就好比夜鷹，杜昆盈話鋒一轉的談到自身體感觀察，「我是覺得其實在這5年，民眾接受（夜鷹）的程度有變高，當然還是會有一些比較崩潰的，可是那種狀況我覺得發生的機會通常是因為那個空間可能是他以前沒有住過，所以他突然發現有一個他不曾遇到的狀況（鳴叫）。」而氣密窗的普及、窗簾的架設，甚至是關窗開冷氣的行為，都可能在無形中對阻擋鳴叫聲的穿透都有所幫助，減緩大眾看待牠帶來問題的嚴重性。

另一方面，野生動物進入都市，某種程度上也把生態觀察、認識動物的門檻降低了。

曾惠芸團隊透過公民通報累積都市白鼻心的出沒紀錄，進而分析牠們的活動範圍、繁殖時間，行為模式，甚至意外發現罕見的「兩隻雌性共同育幼」行為。這是靈貓科動物過去從未在文獻中被記錄過的社會行為。

皮皮有時會把另一隻雌性白鼻心的幼兒單獨帶走，也有幼兒會與其相互理毛。圖片來源︰莊博鈞提供

我們這個研究算是第一次在白鼻心看到這樣的例子。

曾惠芸說，雖然尚無法確定這是否為都市環境所致。以及現象發生的實際原因，還需要更多資料的累積進行判讀；但能有初步對於繫放追蹤、行為模式與覓食紀錄等資訊的分析結果，若非有大量民眾願意通報回饋，是難以漸漸被解密的。

台灣猛禽研究會多年來在大安森林公園進行的鳳頭蒼鷹直播，同樣培養出一群懂得保持距離、彼此提醒的「線上保全」。「直播做了很多年，其實我們也看到越來越多觀眾知道怎麼樣去跟鳥相處、互動，然後可以不斷地協助各單位做知識推廣，然後把新的人加進來，用良性溝通方式去說⋯⋯」猛禽會秘書長蔡岱樺説，至少認識、關注度提高是好事，讓民眾能從陌生走向理解，也讓猛禽的繁殖、生存狀況得以被完整認識，甚至成為保育的助力。

透過直播形式，民眾能認識生活在住家周遭的猛禽。圖片來源：台灣猛禽研究會

對曾惠芸而言，與都市野生動物的「距離」問題沒有一個固定答案，而是個動態的評估過程。「如果目前評估起來，風險沒有那麼大，那大家是不是就能夠安心？我覺得這都要評估，」這也正是目前其團隊在進行白鼻心血樣監測的其中一項原因，確認是否有共通傳染病等問題。

進行血液採樣的白鼻心。

也因此，她也建議監測工作的必須，「動物就是會有時空的改變，那我覺得必須在維持一定努力量，去了解跟人接觸的這些野生動物狀態，然後我們才能夠知道說這到底有沒有波動。」杜昆盈也同樣表示，若有一定基礎資料的情況下，或許就能更早提醒與動物的互動方式，「有點類似病媒防治可能在社區公佈欄上講說要開始消毒，提醒大家哪些動物開始出現了。」

高雄市政府農業局的在高雄市野生動物救援概況的統計專題分析，也從數據資料中提出具體建議，比方說針對通報案件的熱區分佈，反映了不同類型的野生動物與都市化程度的關聯，像是人口密集區就能以加強宣導教育、推動及時救援系統等；也有觀察到，像是2024年民眾通報案件取消率近兩成的現象，也反映出通報品質仍有改善空間。

蔡添順也呼籲政府投入像是蛇類通報處置後的野放追蹤的科學研究經費，「唯有去追蹤牠野放後續的移動、存活⋯⋯才有辦法去證實現在野放的處理程序，是不是適合。」台灣在這塊仍是空白。沒有長期、系統性的監測資料，管理對策都多能停留在猜測與個案應對，難以形成真正有效的城市尺度規劃。

而野生動物適應了城市的縫隙、屋簷、電線，但適應，代表安全嗎？又有哪些潛藏在人與動物衝突下的都市生存代價呢？

Introdu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