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蘇于寬     責編 | 羅奕儒    攝影|蘇于寬  


之一#

不捨,你就是全世界,卻來不及說再見。#

那是一隻「體無完膚」的狗—— 醫師娘帕子媽用了這個成語來形容見到「肚咕」的第一眼。 2008年的秋天。從半夜十一點鐘撞見,直到凌晨三點才以一條紅色尼龍繩牽回住家社區,在踏進電梯前最後的一段階梯,竟足足走了一個小時之久,最後一人一狗累癱在階梯上,直到天亮。

「牠是一個極度容易受驚嚇的孩子,然後驚嚇過度就會石化。」

外表的體無完膚,終究會好,但內心的創傷,卻不易撫平。「跟肚咕在一起的前三年,我真的沒有看過牠熟睡的樣子。」即便肚咕與帕子媽單獨處在室內,只要稍有動靜如鉛筆滾落,肚咕便會受到驚嚇、甚至彈跳,接著呈現石化的狀態。看著牠怕生怯弱麼模樣,想起遇見肚咕那夜,繫在牠脖子上的綠色項圈,那是肚咕與前一個家庭的最後連結,卻再也無從知曉牠從何而來,又為何流浪。

直到多年後,才從溝通師口中得到了證實:「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原來在肚咕的記憶裡,只有不斷被毆打的印象。

帕子媽本著幫流浪的孩子找家的初衷,肚咕順利從淡水送養到台中,展開新的生活。然而,牠卻三番兩次的逃跑離家,甚至又再一次遭到打罵管教,讓輾轉聽聞的帕子媽心疼不已,「牠是這麼特別的一個孩子,認養人卻無法理解不該用這樣的管教方式來對待牠。」於是立刻將肚咕給帶回,而這一回,便再也不離開,牽起了近十年的繾綣。

「我覺得,肚咕某種程度就像人類的自閉症的症狀一樣,對於情緒的感受力很低。」

肚咕無法像一般狗狗能感知飼主的喜怒哀樂,好似就活在自己靜謐的小世界裡,卻又對外在各種聲響跟變化極為恐懼。無論是對人或對環境,從警戒到放鬆的進步程度,都是以年為單位來計算。三年後才敢深深熟睡,再過一年才知道睡覺可以側躺著睡,又過一年才接受了帕子媽的擁抱,直到第五年,帕子媽認為與肚咕終於有了一定的情感與信賴基礎,才決定嘗試外出,當帕子媽站在便利超商的落地玻璃門內,對著僅數十步距離的肚咕招手時,卻只見肚咕佇立巷口,雙眼充滿淚水,動也不敢動。

「牠太害怕了,甚至不認得我了。」

因為肚咕的與眾不同,帕子媽投入了相對多的關注與呵護,「愛,的確有差別,我真的花了好多的時間去觀照牠、揣測牠,也許總是不放心吧!」卻也因此種下了深厚的羈絆。

一起生活了九個年頭,來到2016年的春天,「我一直都不覺得肚咕老,直到有天我發現牠的眼球變白,才驚覺牠好像老了。」歲月催人老,卻不容易在寵物身上察覺那刻畫的痕跡,哪怕是五歲、十歲、十五歲,牠們在我們心中,似乎都永遠像個孩子般長不大。然而衰老的生理現象,卻是不可違逆的天理,往往在我們認為該有的時序中,加速進行著。

有天,帕子媽發現肚咕漸漸聽不到了,轉念安慰自己,這樣也好,再也不用遭受噪音的叨擾,更能安穩的睡覺;然後有天,發現肚咕漸漸看不到了,站著不敢動,彷彿靠著記憶在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踏出:「 我那時候好想幫牠做些什麼,想換更舒服的床、把食物跟水跟尿墊放到更接近牠的的地方、就怕牠沒力氣,但是我發現,只要一變動,肚咕就都找不到了,所以我房間的東西都不敢動...... 」

緣起緣滅,終有道別的一天,但還沒準備好說再見,卻先捎來了分離的訊息。2016年的某日,帕子媽一如往常的下班回家,曾以為肚咕病程還有下一階段,一直不覺得牠會走得那麼快,也都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卻在打開房門後,驚覺倒臥在床鋪上的孩子,已然離世。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當下的心情,那感覺就像仙女棒忽然燒完的瞬間......」帕子媽呢喃著,眼淚隨著滑落臉龐。

「你說牠是不是去了更好的地方?我不知道。牠這一輩子,出現在我的生命,到底帶給我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覺得就是沒有條件的,包括牠的離開,我覺得都是沒有條件的;去愛,然後去承擔,我想這就是足夠的理由了。」

「我記得很清楚肚咕喝水的地方是在我洗臉台的腳邊,所以常常當我低頭洗臉或刷牙的時候,就能感覺到牠在我小腿旁邊,然後聽到牠喝水的聲音。即使今天牠已經離開了,但每當我低頭洗臉的時候,也都還能感覺得到,牠就在腳邊,就在這裡。」

帕子媽說,也許是信仰的關係,她不認為有彩虹橋,也不覺得有什麼畜生道,心裡給自己最重要的永遠是那句話:「孩子,我們天家見。」

人生來就是為了要與他人產生關係,而在現代,寵物也是與我們連結、產生關係的重要同伴,心理學上的「依附理論」正解釋了這樣的情境,例如孩兒與母親的依附關係,如果是好的依附,那麼彼此在一起的時候就能感到開心、放鬆;反之,不好的依附關係,就會伴隨著壓力。而當然也有所謂「矛盾依附」的複雜關係,例如我既愛你卻又不愛你的情緒,無論是跟人或是跟寵物產生的依附,都是一種很正常的需求,如何經營這段依附關係,才是人生課題。


之二#

祝福,你要好好的,我也會。#

「若你知道有一天會分離,那就會更珍惜現在。」寵物的離世所帶給我們的意義,某種程度也是要我們更懂得珍惜。

身心合一,提醒自己專注的陪伴。#

過去在心臟科看診,每天接觸動物生老病死的臨床獸醫師張婉柔認為,過往自己的學習多建構在身體層面的疾病診斷,主要以藥物作為矯正健康問題的治療方法,但是面對生命的終點,飼主的難過、焦慮、恐慌,甚至寵物本身也呈現對應的狀況,卻是現代科學較難關照的領域,「我的能力卻沒有辦法給予飼主跟寵物在心理層面的支持,因此才決定踏入動物溝通的領域,去尋求解答。」

雖然犬貓從寵物到同伴動物再晉升到家人般的毛小孩的角色,我們的日常生活,卻仍經常性地忽略了牠們,玩手機、上網、看電視、處理工作、安排旅遊,總有各式各樣的行程安排在與牠們相處之前,往往當我們驚覺寵物需要陪伴的時候,牠已病入膏肓。「每天都要騰出時間,全神貫注的陪伴牠們,是非常重要的!」張婉柔說。

談起先前一位腫瘤科醫師轉診至寵物溝通門診的個案,當時腫瘤還沒轉移,獸醫認為可以進行化療拚拚看,然而化療初期寵物狀況不太穩定,飼主心理壓力極大,因而在診間崩潰並對著獸醫破口大罵,原因是飼主沒有辦法承受化療的副作用對寵物產生的影響,治療因而中斷,但問題並沒有解決,飼主仍日復一日前往獸醫院,始終無法達到醫療上的共識,反而成了進退兩難的局面。

於是溝通師的介入,詢問寵物的意願,沒想到當張婉柔向寵物解釋各種醫療計畫時,寵物便回應:「不用講了!不用講了!我要化療!我要表現給媽媽看我很勇敢!」而飼主聽聞也是一陣情緒翻攪,但在情緒平復以後變得踏實而且穩定,決定付諸執行並且勇敢承擔。

「我永遠都會是我媽媽的精神支柱,就像她總是說我很樂觀,又傻又呆,但是明天會有什麼壞事發生嗎?明天我們醒來就會是一個全新的開始啊!所以明天有什麼挑戰又有什麼關係呢,你何必現在來擔心這件事,基本上我就是見招拆招。」談起寵物的生死觀,總是如此坦然。

牠們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樂觀、坦然、單純。

學會,好好說再見。#

盡力之後,豁然告別,但真要說再見,談何容易?心理師李咏庭建議飼主學習安寧的四道,即「道歉、道愛、道謝、道別」,在最後一段日子裡,向牠說聲對不起,關於過去的疏忽種種,接著道愛,明白告訴對牠的愛,說說曾經美好的回憶,傳達那些歡樂時光的意念,然後道謝,謝謝在彼此生命中的陪伴,最後道別,予以祝福。

「分離,就會造成失落,而失落的情緒會把一個人很內在的歷程引發出來。」面對哀痛,沒有標準流程,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對,正常的傷痛,一來需要時間來彌平,二來是人際的支持,還有注意力的轉移,因此試著跟身邊的親友聊,只要能說出來都會有療癒的效果。

心理師李咏庭特別提到:「最重要的是必須承認並接受自己的哀痛。」承認自己情緒的存在,接受死亡是必經歷程的事實,不急著消滅那些我們認為可能是負面的情緒,在臨床治療的過程發現,只要能夠好好地去面對這樣的情緒,把悲傷的事說出來,說一次、兩次、十次都無妨,就是一種讓自己復原的歷程。

學會與毛孩子「道歉、道愛、道謝、道別。」

因為寵物離世過度的悲傷而引起的病症通常有「重鬱症」及「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兩種,如果持續一段時間造成生活功能的影響,就必須有醫療專業的介入,若身邊朋友有發現這樣的情形,也要協助就醫。

重鬱症:提不起勁、以前喜歡做的事現在不想做、暴飲暴食抑或不吃不喝,睡太多睡太少甚至失眠,整日的哭泣停不下來、內在莫名的罪惡感、更嚴重會有自殺的意念,如果上述這些狀況持續了兩週以上,就符合重鬱症的狀況。

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通常是遭逢巨變、天災、人禍、親人、寵物的過世,然後產生了一種麻木的感覺,好像對什麼事情都有一層阻隔,覺得與自己無關,另一種狀況則是不斷地在腦海裡重複經驗那件事,感到非常地不舒服,如果上述的狀況持續一個月以上,就符合所謂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

在李咏庭門診的經驗,許多個案表示身邊朋友都給很多建議,但其實都聽不下去,也覺得沒有效果。雖然給建議是一種本能,但其實更重要的是傾聽,回應的方式例如:「我知道這件事情真的很不容易。」一些簡單的回應就好了,重點是要讓對方繼續講。另外,來門診的個案也常說:「為什麼我會來找你(心理師)談呢?因為我好像都把身邊的朋友講遍了!我也很擔心他們一直都在聽同樣的事......」因此個案會覺得羞愧或不好意思,所以如果身邊的朋友想要幫忙的話,其實「持續的傾聽」是很重要的。

「只要願意說出來,就能有一半的療癒效果。」李咏庭建議身邊的親友都要扮演有耐心的傾聽者的角色。

牠們來到世上,與我們相會,豐富了彼此的生命經驗,留下的回憶值得一生收藏。

人的一生,就是不斷地在經歷分離,分離所伴隨的失落,也是必然的情緒,學會好好說再見,在彼此心中留下最柔軟的印記,化成勇敢的力量,啟程前往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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