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陳志東
記者｜陳怡潔 編輯｜蘇于寬
2025年農曆年後，位於桃園的「雅勝冷凍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北區聯合電動屠宰場」關停牛隻屠宰線，此後，台中以北登記立案的牛隻屠宰場僅剩「福伯食品有限公司」一家，恐對北台灣牛肉產業造成巨大衝擊，不僅影響供應鏈，也可能讓產業在動物福利與食安升級的過程中更加受限。
文字工作者陳志東長年關注台灣飲食文化，他指出，台灣民眾目前食用的牛肉大多來自美國、澳洲、紐西蘭、巴拉圭等國，本土牛比例僅約6%。據他估算，台灣每天宰殺約100頭牛，遠少於豬隻每天約2萬3千頭的宰殺量，顯示台灣牛肉市場規模相對較小。
在這樣的背景下，牛隻屠宰場本就數量有限。全台登記立案的56家屠宰場中，僅13家有牛隻屠宰線，但陳志東進一步指出，其中實際具備較大產線的屠宰場，僅有雲林虎尾、嘉義朴子、台南善化、新北泰山福伯及原先的桃園雅勝等五家。而由於數量少、收取的規費難以支撐專業屠宰團隊，這些屠宰場的運作模式多為「提供場地，由業者自行屠宰」。
屠宰場一家獨大恐致亂象 防檢署稱量能無虞
雅勝關停後，與其合作的業者曾在2月8日到農業部陳情，根據聯合新聞網報導，雖然雅勝已於農曆年前通知業者，但時值肉品消費市場旺季，多數業者無暇顧及，年後一度被迫停工，為「及早復宰」向農業部求助。
農業部動植物防疫檢疫署肉品檢查組洪宗林副組長向窩窩記者表示，過往雅勝牛隻屠宰量約一個月400頭，福伯則是一個月270頭：「這還沒有到達福伯全部運載的容量。」他表示，即使雅勝的屠宰業務全由福伯承接，福伯應有量能承接一個月700-800頭的屠宰量，此外，也有其他家屠宰場可供業者選擇。
然而，陳志東的文章揭露，福伯對於未來想在那邊殺牛的肉商，收取20萬保證金當入場費，且每屠宰一頭牛需付費2500元，相較於南部公立肉品市場一頭牛的規費1300元，是接近兩倍的價格。他分析，隨著屠宰成本增加，可能使牛肉價格走高，迫使消費市場放棄台灣牛，長遠下來可能導致台灣肉牛產業逐漸萎縮。
肉牛產業發展協會理事長張志名證實福伯確實提供了較嚴苛的條件，但肉商也無可奈何：「你剩一個地方可以去而已，你要不要來？不來你就出去啊。」也無奈表示，近年屠宰場關停的狀況很常見，台中公立肉品市場於2021年關停屠宰線，嘉義公立肉品市場則是自2023年關停，預計未來在原址重建。
2022年，防檢署人員會同專家學者至福伯屠宰場輔導HACCP食品安全管制系統作業情形。圖片來源：農業部動植物防疫檢疫署。
業者指屠宰量能限縮呈趨勢 牛隻私宰恐再現
張志名分析：「很多市場早期建在偏僻地區，可是後來都市更新之後，特別是在六都，屠宰場的用地其實都是精華地段。」他指出，北部許多屠宰場的土地價值都很高：「我們看到的是，未來福伯可能也會面臨拆遷的命運。」
隨著牛肉屠宰線逐漸消失，屠宰產能受限，張志名憂心：
早期很辛苦地將業者從私宰導向合法屠宰，現在場域不足，是否會讓他們又回到私宰的老路？
所謂「私自屠宰」，指的是肉商在非合法的屠宰場域進行宰殺。根據《畜牧法》第29條第一項規定，豬、牛、羊及其他經主管機關指定的家禽、家畜，皆須在屠宰場宰殺，並由屠檢獸醫師監督，以確保動物福利與食品安全。若業者私宰，可處10萬至50萬元罰鍰。
《畜牧法》第29條第一項：屠宰供食用之豬、牛、羊或其他經中央主管機關指定之家畜、家禽，應於屠宰場為之。但經中央主管機關指定之情形者，不在此限。
張志名也提及牛的特性，比起豬在宰殺過程中容易發出聲響，牛被宰殺時的動靜較小，只要適當遮掩就不容易被發現：「牛的私宰其實很容易。」，他強調，這是產業上不樂見的趨勢，呼籲政府正視問題、發揮職責：「北部加起來每年有七、八千頭牛的屠宰需求，你要怎麼全部都塞到福伯去？」
動福、食安皆有隱憂 動團批台灣缺乏專業屠宰場
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長期倡議經濟動物福利，副執行長陳玉敏指出，因「人道致昏器」屬於管制物品，私宰業者無法取得，將造成嚴重的動物福利問題，使牛隻在屠宰過程中經歷不必要的虐待與緊迫；而未受監督的私宰，更可能造成病倒牛流入食品市場，造成食安危機。
陳玉敏說明，理想的牛隻屠宰過程應考慮整體流程，在運送、卸載、繫留、驅趕與保定時減少動物緊迫與壓力。屠宰前應讓牛隻進入可妥善休息的繫留場，屠宰時則應正確操作人道致昏器具，並在致昏後迅速割斷動脈，以確保牛隻不會再次甦醒，承受巨大的疼痛與驚恐。
陳玉敏表示，「人道致昏器」屬於管制物品，私宰業者無法取得，將造成嚴重的動物福利問題。圖片來源：肉牛產業發展協會理事長張志名。
牛隻人道致昏時的撞擊位置。圖片來源：Humane Slaughter Association (2005) Guidance Notes No. 3: Humane Killing of Livestock Using.
然而，對照現況，陳玉敏認為全台灣的牛隻屠宰場都有極大的改善空間：「全台的牛隻屠宰場，其實都非常簡陋與不專業。」張志名也表示：「現在的屠宰場，很多設備其實都已經很舊了。」
陳玉敏更直言：「以牛隻來講，我覺得台灣目前沒有任何一個屠宰場，不管是公立或私立，稱得上是專業的屠宰場。」她舉例說明，在拜訪屠宰場時，曾發現設備配置錯誤的情況：「要屠宰一隻動物，居然讓致昏器是針對動物的眼前。」她表示，正確操作方式應是將致昏器從被保定牛隻的後上方悄然接近，找到正確擊暈位置後瞬間擊發，減少牛隻緊迫。
另外，北部的雅勝和福伯兩家屠宰場，過去都曾被揭露有灌水虐待牛隻，藉此增加重量以圖利的事件，不僅殘忍，且可能使肉品滋生微生物，造成食安隱憂。動物社會研究會曾對此公開呼籲實「國產牛肉溯源系統」各階段的查核，以及推動牛肉屠體評級制度。
對此，洪宗林表示，防檢署依據《屠宰作業準則》監督屠宰場運作，法規明確規定繫留場須提供飲水與遮蔭，並定期清理排泄物。目前，每座牛隻屠宰場皆配備人道致昏器，且只要有屠宰作業，駐場的獸醫師與屠檢人員便會到崗監督，也有加裝監視器並定期檢視畫面。去年雅勝屠宰場的灌水牛事件，便是透過監視器揭發的。
農業部未提前應對挨批 防檢署：台灣牛隻屠宰場密集
雅勝關停前即有消息傳出，但農業部並無作為。對此，陳玉敏批評：
農業部應該事前就要規劃，當雅勝退場，就要去協調各方，讓屠宰量能可以順利分流到中南部，而不是讓私人業者漫天喊價，或者因為沒地方屠宰只好去搞私宰，這不是政府的失能、失職，是什麼？
張志名也不滿地指出，農業部早知道雅勝將關停，但直到業者前去抗議，才表示要訪察其他屠宰場確認量能，他直言：「這就像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顯示政府對肉牛產業的忽視。
面對業界與動保團體的質疑，防檢署副署長洪宗林向窩窩記者表示：「雅勝關停牛隻屠宰線，現階段還不至於有什麼大的影響。」他再次強調，現有屠宰量能足夠，業者可選擇在中南部的牧場附近宰殺牛隻後運往北部，或與福伯合作：「只是轉變運銷模式而已。」
洪宗林也認為，台灣的牛隻屠宰場分布已相當密集，且相較於外國，台灣跨縣市運輸時間普遍不超過4小時，運送牛隻或屠體（註一）應相對容易，他以現況佐證論點：「許多縣市沒有牛隻屠宰場，但在市場還是一樣可以買到牛肉！」
註一：屠體指家畜、家禽經放血後不含內臟之整體與剖體，動物被宰殺後，會被分切成屠體運送。
溫體牛將受衝擊？ 業者解析就地屠宰優勢
然而，陳志東指出，肉品宰殺若超過6小時，就會進入僵直期。他認為台灣溫體牛因為新鮮口感而受到消費者喜愛，若變成熟成肉或冷凍肉，在價格和品質方面恐難與進口牛競爭，因此，就近消費市場屠宰後再急送仍有必要。
而且，若是南部屠宰再送到北部，運輸成本將大幅提升。張志名說明，以從台南運送生鮮溫體牛肉到台北為例，每台斤花費動輒600-700元不等，對比台南牛肉每台斤盤售價500元，可知運輸成本極高。
洪宗林坦承，並非所有傳統市場都能買到俗稱的「溫體牛（註二）」，但他說明：「以衛生考量來講，牛隻屠宰後應冷藏保存，然後用冷藏車運輸，生菌數才不會飆高，比較衛生安全。」
註二：溫體牛指當天宰殺，未經過冷藏與冷凍的牛肉。
陳玉敏對此表示贊同：「台灣不斷強調溫體肉，真是一個錯誤迷思，完全不符合肉品衛生科學。」她強調動物屠宰後應盡快進入冷鏈：「否則就成為程度不一的腐壞肉品了。」
張志名坦言，主要是消費者主導了市場對溫體牛的需求：「傳統市場的消費者通常會想在購買前用自己的感官確認品質，然後溫度不要太冰，他們才會覺得說這是台灣的。」
張志名表示，目前溫體牛的運輸過程已有一定的溫控措施來確保新鮮。但他也強調：「屠宰後應該冷藏，這是基本常識。」並進一步說明，冷藏不會影響肉品品質，冷凍才需要考慮水分結晶產生的影響。
縱使不顧慮市場對溫體牛的需求，拉長運輸距離依然會增加業者成本，而且，由於南北地區的消費習慣不同，對屠宰與分切方式的需求也各異：「南北業態其實有很大的差距。」張志名認為，這些因素都使經營北部市場的肉商更傾向就近屠宰牛隻。
台灣牛肉產銷如何改善？ 民間籲政府規劃全盤對策
陳志東於2月20日撰文呼籲：「除了監督牧場好好養牛，至少台中以北也該有一座公立且專業人道的牛隻屠宰場。」他強調善待經濟動物是產業永續的關鍵，希望肉牛不要活得酸苦、走得驚恐。
張志名表示：
我們一直在呼籲，至少北、中、南部都要有一個大型的符合國際標準的屠宰場，而且是政府可以在明面上監督的。
他強調，這其實是早期農業部官員就曾提出的政策建議：「我認為這是國家基本的一個規劃。」
他也呼籲政府投入更多資源輔導肉牛產業。他指出，政府因應美豬進口，對肉豬產業提高重視，但相較之下：「肉牛產業可以拿到的資源，其實幾乎是沒有。」
陳玉敏則認為，屠宰場設置應該考慮活體動物的運輸距離。由於台灣約六成的牛肉來自淘汰乳牛，應在四大酪農專區（註三）附近設立專業屠宰場，以減少動物運輸過程的緊迫與人畜共通疾病的傳播風險。
註三：台灣自民國40年代起積極發展酪農業，在政策推動與世代傳承下，酪農戶逐漸形成聚集經濟，集中在四大酪農專區，分別為：雲林崙背區、彰化福寶區、台南柳營區、屏東萬丹區。
洪宗林則向窩窩記者表示，台灣土地有限，飼養牛隻的成本相較於國外更高，而目前外國牛肉進口管道暢通：「是不是非得要國內自己養、自己殺，其實都是看市場的需求。」
雅勝屠宰場關停牛隻屠宰線，使得北部僅剩一家合法牛隻屠宰場，不僅為業者帶來衝擊，也映照出台灣肉牛產業面臨的困境。雖然，業界與動保團體對於未來發展有不同見解，但若不從政策面下手改善現況，本就規模不大的台灣肉牛產業恐怕將因成本提升、量能受限而受挫，並可能衍生動物福利和食品安全隱患。政府如何應對這一變局，值得各界持續關注。
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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